第五十五章 舞厅

郑文斌老师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林记”漾开了一圈小小的涟漪，主要是在陈默那边激起了强烈的“防御性水花”。这位爷之后几天来买包子时，眼神里的“雷达扫描”功能明显升级，甚至会看似无意地问一句“那个眼镜老师没再来讨论文化？”，语气酸得能当场拌一盘酸辣粉。

晓燕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故意逗他：“郑老师说明天要来借我妈的食谱看看，说是要研究里面的饮食文化内涵。”

陈默当时正咬包子，闻言差点噎住，灌了一大口水才顺下去，黑着脸瞪了晓燕一眼，愣是没憋出话来，最后扔下一句“食谱看紧点，别让人顺走了”，就闷头走了。晓燕在他身后笑得直不起腰。

这天下午，生意清淡些。晓燕正和马桂芳商量着要不要试着做点中秋节的新式月饼，比如蛋黄莲蓉的——这在那时候可是高级货。隔壁秀芬的“哒哒”声有节奏地传来，伴随着她偶尔哼唱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充满了朝气。

这时，娟子的第二封信到了。这次的信封更花哨了些，还贴了张深圳地标“海上世界”的彩色贴纸。

信里，娟子的字迹飞扬了许多，兴奋地报告着她的“重大发现”：“晓燕姐！我发现了一个好玩的地方！我们厂区附近新开了一家‘星光歌舞厅’！晚上可热闹了！有旋转的彩灯（叫宇宙球灯！），还有能放很大声唱片的大音响！好多工友下班都去玩，跳迪斯科！我也跟着去了两次，就是手脚不太协调，老是踩别人脚…对了，门票要一块钱呢！还卖一种叫‘可乐’的黑水水，甜甜的带气儿，喝多了打嗝…”

娟子用她生动的笔触描绘着特区夜生活的光怪陆离，字里行间充满了新奇和兴奋。她还随信寄来了一张她在歌舞厅门口拍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娟子穿着新买的格子喇叭裤和的确良花衬衫，头发似乎也烫了点波浪，笑得一脸灿烂，背景是闪烁的“星光歌舞厅”几个霓虹大字。

晓燕和马桂芳传看着照片，又是感慨又是好笑。

“这丫头，真是玩野了！”马桂芳笑着摇头。

“能开心就好，总比闷着想家强。”晓燕也挺欣慰，只是看着那“歌舞厅”三个字，心里有点好奇又有点莫名的距离感。那种地方，对她来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把晓燕往她陌生的世界里推。

傍晚，郑文斌老师又来了。这次他没带书，而是拿着两张粉红色的票据，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和羞涩。

“林老板，好消息！”他推了推眼镜，“县文化馆为了丰富群众业余生活，今晚在工人文化宫举办一场‘交谊舞普及讲座暨联谊舞会’！我托人弄到了两张票，想邀请您一起去看看？体验一下，也算是…深入生活嘛！”他努力让自己的邀请听起来更“学术”一些。

交谊舞？舞会？晓燕愣住了。这东西她只在电影里见过，觉得那是城里知识分子和干部们才搞的时髦玩意儿，跟自己这个揉面粉的八竿子打不着。

“我…我不会跳啊…”晓燕下意识地想拒绝。

“没关系！就是普及讲座，有老师教的！很简单！”郑文斌热情地劝说，“而且文化宫环境很好，不像外面那些乱糟糟的歌舞厅。去感受一下气氛也好啊！”

晓燕有点犹豫。她确实有点好奇，但又觉得单独跟郑老师去这种场合似乎不太合适。正不知如何是好，眼角瞥见那辆熟悉的东风大卡正缓缓驶来…

救星（或者说，醋坛子）来了！

陈默停好车，走过来，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郑文斌手里的那两张粉红色舞票，以及郑文斌脸上那可疑的红晕。他的警报系统瞬间拉响最高级别！舞会？！跳舞？！肢体接触？！危险等级：毁灭级！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晓燕身边，站定，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郑文斌，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想带她去哪儿？

郑文斌被陈默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解释：“陈师傅，是文化馆组织的正规舞会，普及交谊舞…”

“她没空。”陈默直接打断，语气硬得像石头。

晓燕：“……”我还没说话呢！

郑文斌有点尴尬：“林老板…”

陈默根本不理他，低头对晓燕说，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点哄骗？）：“今晚运输队加班，缺个帮忙登记车次的。算临时工，给钱。”

晓燕眨眨眼，运输队登记车次？这谎撒得也太没技术含量了吧？谁不知道运输队有专门的调度员？

但看着陈默那副“你敢去跳舞我就原地爆炸”的表情，以及郑文斌一脸期待又无措的样子，晓燕忽然觉得…挺好玩的。

她忍住笑，对郑文斌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郑老师，不好意思啊，你看…我今晚确实有点事。这舞会，我可能去不了了，谢谢您的好意。”

郑文斌一脸失望，但也没办法，只好讪讪地收起票：“那…那好吧，下次有机会再说…”

送走失落的郑老师，晓燕扭头看向陈默，故意板起脸：“陈师傅，运输队什么时候缺登记的了？我怎么不知道？”

陈默耳根又红了，但脸上还是那副死犟的表情：“刚缺的。”他顿了顿，似乎觉得理由不够充分，又补充了一句，试图抹黑对手：“那种地方…灯黑，人多，乱七八糟。不适合你。”

晓燕终于憋不住笑了：“陈师傅，人家那是文化宫，正经地方！还有老师教呢！”

“老师？”陈默哼了一声，显然对“老师”这个职业现在充满了偏见，“跳个舞还要人教？跟着哼哼就行了。”他显然把交谊舞和迪斯科混为一谈了，想象了一下晓燕跟着“嘿嘿哈哈”的音乐乱扭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晓燕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位爷对“跳舞”这件事，似乎有着根深蒂固的误解和强烈的“恐惧症”。

最后，陈默为了彻底杜绝晓燕对舞会的任何念想，使出了“杀手锏”。他从卡车驾驶室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晓燕：“给。”

“什么？”晓燕接过，打开一看，居然是一本崭新的《大众电影》杂志！封面是当时红极一时的女明星龚雪。

“跑长途路过省城买的。”陈默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捡了片树叶，“看杂志…比跳舞好。”

晓燕拿着那本散发着油墨香的《大众电影》，看着封面龚雪温婉的笑容，再看看陈默那一本正经、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觉得好笑到不行。

这位爷，为了不让她去跳舞，真是煞费苦心！又是编造工作，又是诋毁场所，最后居然祭出了文艺青年才看的《大众电影》来“腐蚀”她？

好吧，看在他这么笨拙又可爱的份上，舞会不去也罢。反正，看杂志确实比跟不熟的郑老师跳舞要自在得多。

“行吧，”晓燕憋着笑，扬了扬手里的杂志，“那我今晚就在家‘深入生活’，研究电影文化了。谢谢陈师傅的…加班机会和学习资料？”

陈默似乎松了口气，但脸上还是那副“算你识相”的表情，点点头，买完包子，脚步轻快地走了。

晓燕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杂志，忍不住笑出了声。看来，对付陈默的“危机感”，最好的办法就是乖乖听话，然后收获他别别扭扭的“补偿”。

嗯，这本《大众电影》看起来真不错。至于交谊舞嘛…以后说不定有机会，可以让陈默亲自“教教”看？晓燕坏心眼地想，不知道到时候，这位号称“跟着哼哼就行”的陈师傅，会不会同手同脚、踩掉她的鞋呢？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晓燕就觉得，今晚不去舞会，一点也不亏。新的场景（虽然没去成）带来了新的剧情，而这剧情的发展，似乎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