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黑手

农机厂食堂的订单，像一剂强心针，让“林记”的运转陡然加速。二十斤点心，听起来不多，但对晓燕和娟子两个人来说，意味着要更早起床，更精细地调配原料，更严格地把控每一炉的火候。

晓燕几乎泡在了灶台间。她拒绝了娟子熬夜帮忙的请求，自己常常忙到深夜，天不亮又起来。虽然累，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她想着，等这笔订单稳定下来，或许真能租个稍大点的铺面，正式请一两个帮手。

第一批十斤点心按时送达农机厂食堂。张主任验收后，表示满意。晓燕稍稍松了口气，更加不敢怠慢。

这天，是送第二批点心的日子。晓燕和娟子仔细地将喷香酥脆的桃酥和金黄松软的鸡蛋糕分装好，由晓燕亲自踩着三轮车送去。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张主任照例检查了一下，点了头。晓燕拿着收货单，心里盘算着这笔收入能让她多进多少精炼油和上等白糖。

然而，就在她离开农机厂不到一个小时后，出事了。

先是食堂里几个吃了点心的老师傅突然出现恶心、呕吐、腹痛的症状。紧接着，更多吃了午饭的工人也出现了类似反应！食堂里顿时乱作一团！

“食物中毒！”有人惊惶地大喊。

消息像插了翅膀，瞬间传遍全厂。厂领导震怒，保卫科立刻封锁食堂，所有剩余食物封存，同时火速将出现症状的工人们送往厂卫生院！

矛头第一时间就指向了刚刚送达、并且是唯一新添的食品——林记点心！

当保卫科的人骑着挎斗摩托车，一路呼啸着冲到红星机械厂家属院，找到正在清洗模具的林晓燕时，她整个人都懵了。

“林晓燕？我们是农机厂保卫科的！你今天送去的点心导致多名工人食物中毒！现在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穿着制服、面色严肃的保卫干部话音一落，整个院子都炸开了锅！

刚才还和晓燕打招呼的邻居们瞬间退开几步，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惊疑、恐惧和疏离。

孙秀英第一个跳出来，声音尖利得能划破空气：“我就说吧！我就说她这瞎捣鼓要出事！吃坏肚子了吧？还是吃进医院了！这是犯罪啊！抓她！赶紧抓走！可别连累我们全院！”

林卫国脸都吓白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娟子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抓着晓燕的衣角：“不会的！晓燕姐的点心最干净了！不会的！”

晓燕脸色煞白，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只有一句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原料是她精心挑选的，操作是她一丝不苟的，怎么可能中毒？

“同志，是不是搞错了？我的点心绝不会有问题！”她试图解释，声音因为震惊和恐惧而发颤。

“有没有问题，调查了才知道！现在立刻跟我们走！”保卫干部的语气不容置疑。

在左邻右舍各种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尤其是孙秀英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灾乐祸”的注视下，晓燕被带上了挎斗摩托。那一刻，屈辱、恐惧、巨大的冤屈感几乎将她淹没。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家属院蔓延。

“听说了吗？晓燕的点心吃倒了一片人！”

“哎呦！真是造孽啊！为了赚钱黑了心肝了！”

“我就说她那些东西不干不净……”

“平时看着挺好的姑娘，怎么……”

往日和善的邻居，瞬间变了脸孔。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像冰冷的针，刺得人遍体生寒。“林记”的门口，瞬间冷落得如同鬼蜮。

晓燕被带到农机厂保卫科，反复询问点心的制作过程、原料来源。她机械地、一遍遍重复着，强调着自己的卫生标准和用料讲究。但她的辩解，在“多人中毒”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厂卫生院的初步诊断结果也回来了——疑似细菌性食物中毒，源头高度怀疑是油脂或不洁原料制成的点心。

虽然因为中毒症状不算特别严重（大多是呕吐腹泻），且没有生命危险，晓燕没有被立即移送公安机关，但她被严厉告知，在事情彻底查清之前，禁止再从事食品经营，所有已制作的点心必须全部销毁！农机厂的订单自然彻底泡汤，之前结的货款也被要求退回赔偿。

当晓燕失魂落魄地被放出保卫科时，天已经黑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家属院的。

院子里的灯亮着，却照不进她冰冷的心里。她看到自家门口散落着几块被踩碎的点心——大概是白天慌乱中掉落的，此刻像极了她的尊严和梦想，被践踏在泥里。

没有一个人出来跟她打招呼。吴大妈家的窗户迅速关上了，王大妈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只有娟子，红着眼圈偷偷跑出来，塞给她一个还热乎的馒头：“晓燕姐，你先吃点东西……”

话没说完，就被她妈骂骂咧咧地拽了回去。

晓燕推开自家门，屋里冷锅冷灶，一片死寂。父亲林卫国蹲在墙角，唉声叹气，看到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咋就……惹这么大祸啊……”

孙秀英则在一旁冷笑：“哼！丧门星！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这下好了，赔钱货！还得倒赔人家钱！我看你拿什么赔！趁早把你这堆破烂玩意儿都扔了，老老实实找个婆家嫁了算了！”

晓燕没有理会她。她麻木地走到墙角，看着那些曾经承载着她全部希望的点心模具、烤箱、面粉袋……此刻它们仿佛都变成了罪证，无声地嘲讽着她的失败。

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绝望的抽泣声。

为什么？

她那么努力，那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经营着这一切。她用的油是最好的，糖是称足的，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检查，就怕出一丝差错。怎么会这样？

那些工人痛苦的表情，保卫干部严厉的审问，邻居们恐惧厌恶的眼神，孙秀英恶毒的诅咒……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旋转。

巨大的委屈和心酸像潮水般将她吞噬。她不怕辛苦，不怕累，但她怕这种不明不白的冤屈，怕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顷刻间崩塌殆尽。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淹没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她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看到门缝底下，被人塞进来了一样东西。

她愣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走过去捡起来。

那是一小包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里面是几颗白色的药片，纸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治拉肚子，先吃药。别声张。”

没有署名。

但这字迹……晓燕的心猛地一跳！这像是……像是徐婆子那个有些疯癫糊涂的婆婆偶尔清醒时写的字！徐婆子儿子以前是厂医！

这药……是提醒？还是暗示？

紧接着，她又听到窗外传来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像是有人快速经过时扔下的一句话：

“……不是油……是……是拉肚子的药磨粉……掺馅儿里了……”

声音极其细微，瞬间消失，快得让她以为是幻觉。

但手里的药片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的迷雾！

不是她的原料问题！是有人故意在点心里掺了东西！在她送去之后，在食堂里动了手脚？！

是谁？！

谁这么恶毒？！要这样置她于死地？！

巨大的震惊暂时压过了心酸。晓燕猛地擦干眼泪，紧紧攥住了那包药片和那张纸条。

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一点点从绝望变为冰冷的愤怒。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必须查清楚！她要让那个背后下黑手的人，付出代价！

这突如其来的灾难，不仅带来了心酸和屈辱，也点燃了她骨子里从不服输的韧劲和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