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平地一声雷

赵科长带人闹事的那场风波虽然平息了，但却给林青敲响了警钟。

“林哥，这几天虽然工商局没再来，但外面风言风语不少。”

办公室内，王志东一边数着刚收回来的货款，一边忧心忡忡，“不少人都盯着咱们这块肥肉。今天有人举报投机倒把，明天说不定就有人举报咱们那是资本主义大毒草。咱们是不是低调点？”

林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繁忙的码头，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窗台。

“低调？”林青摇了摇头，转过身，眼神锐利，“志东，在特区，低调就是死路一条。你越藏着掖着，别人越觉得你心里有鬼，越想上来咬一口。”

“那咋办？”

“要让他们不敢咬。”林青走到那张巨大的深圳地图前，拿起红笔，在蛇口和罗湖交界的一片荒地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想要不被狼惦记，最好的办法不是装羊，而是变成老虎。”

林青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连夜赶出来的图纸，拍在王志东面前。

“备车。去市管委。我要送给苏澜同志，或者说送给特区，一份拒绝不了的大礼。”

深圳市特区管理委员会，外资引进办公室。

这里的条件比蛇口指挥部稍微好点，是一栋两层的小白楼，但走廊里依旧堆满了杂物，电风扇呼呼地吹着热风。

苏澜正坐在办公桌前，对着一堆文件发愁。

虽然她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满怀热血来建设特区，但现实远比理想骨感。外商大多持观望态度，偶尔来几个也是想搞短平快的倒买倒卖，真正肯沉下心来搞实业、搞基建的，凤毛麟角。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两声礼貌的敲门声。

“请进。”苏澜头也没抬。

“苏主任，忙着呢？”

熟悉的声音传来。苏澜抬头，看见林青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标志性的棕色皮箱，脸上挂著那种让人看不透的自信微笑。

苏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腕——那里正戴着昨天林青硬塞给她的那块电子表。她脸微微一红，赶紧把袖子拉下来遮住。

“林先生？”苏澜推了推眼镜，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如果是为了赵科长的事来道谢，那就不必了。我只是依律办事。”

“赵科长那是小事，不值得我专门跑一趟。”

林青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把皮箱放在膝盖上打开，取出一卷巨大的蓝图，在苏澜那张并不宽敞的办公桌上缓缓铺开。

“我是来谈合作的。”

苏澜疑惑地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建筑设计草图。线条刚劲有力，画的是一栋在当时看来高耸入云的大楼。楼顶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青云大厦。

“这是”苏澜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看过市里的规划，罗湖那边现在还是一片泥塘。”林青指著图纸，“我打算在那里，出资建设一栋20层高的综合性电子大厦。”

“20层？！”

苏澜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了起来。

在1981年的深圳，最高的楼也就是几层的招待所。20层？那简直是摩天大楼！是地标！

“林先生，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苏澜盯着林青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戏谑的成分，“建这样一栋楼，起码要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你卖电子表虽然赚钱，但”

“钱，我有。”

林青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我可以首期投入200万美金。后续资金，我会通过香港银行融资。”

听到“200万美金”这个数字，苏澜的心跳漏了半拍。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倒爷，而是一条真正的过江龙。

“你图什么？”苏澜冷静下来，敏锐地问，“花这么大代价盖楼，回收周期很长。这不符合商人的逻辑。”

“问得好。”

林青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姑娘果然聪明，不好忽悠。

“第一，我要给我的电子产业安个家。未来这里不仅是写字楼，还会是电子产品的交易中心，我要把它做成中国的秋叶原。”

“第二，”林青身体前倾，直视著苏澜，“也是最重要的。我需要一个‘护身符’。”

苏澜一愣：“护身符？”

“像赵科长那样的人，以后还会有很多。”林青毫不避讳地说道，“我只是一个商人生意做得再大，在某些人眼里也是肥羊。但如果我盖了这栋楼，情况就不一样了。”

林青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上：

“这栋楼一旦立项，就是深圳市的重点工程，是特区改革开放的门面。它代表着外资对深圳的信心。”

“到时候，我和市里的利益就绑在了一起。谁再想动我的厂子，就是在砸特区的招牌，就是在拆市领导的台。”

林青说完，靠回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澜：“苏主任，这个理由，够不够坦诚？”

苏澜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别人都在想怎么从特区挖一桶金就跑，而他在想怎么把根扎在这里，甚至还要把政府拉进来给他站台。

这是何等的格局，又是何等的狡猾。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双赢，甚至是对特区更有利的方案。深圳太需要这样一座地标来提振士气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苏澜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

“地。”林青吐出一个字，“我要深南大道边上最好的地。而且，我希望 市管委成立专门的项目组，协助我解决水电和建材问题。而你，苏主任，我希望你能担任这个项目组的组长。”

“我？”苏澜愣住了。

“对，就是你。”林青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因为在那个院子里，只有你是真的懂法，也是真的想把特区建好。把后背交给你，我放心。”

苏澜的脸颊有些发烫，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这句略带暧昧的信任。

她看着桌上那张宏伟的蓝图，脑海中浮现出未来大楼拔地而起、霓虹闪烁的景象。那是她梦想中的现代化城市。

良久。

苏澜伸出手，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有审视，只有坚定。

“林先生，这块地，我去帮你跑。这个组长，我当了。”

“合作愉快，苏组长。”

林青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在满是尘土的办公桌上方紧紧相握。

窗外，深圳的烈日正当空。 一场关于“造城”的狂飙，就在这间不起眼的小办公室里，正式拉开了序幕。

走出市管委大门，王志东已经在吉普车旁等候多时了。

“林哥，咋样？苏主任答应帮忙平事了吗？”

林青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白楼，嘴角上扬。

“志东，以后不用担心赵科长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滚烫的驾驶室，指向远处那片连路都没有的荒野。

“准备好安全帽。咱们不仅要卖表，咱们还要去盖全深圳最高的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