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过了河，就是江湖

1981年底，深圳的冬天并不冷，反而热得烫手。

青云电子厂的电话线差点被烧断了。 自从央视广告播出后，来自全国各地的订货单就像雪片一样飞来。财务室的保险柜已经塞不下了，现金只能暂时堆在装机芯的纸箱子里，上面盖著报纸掩人耳目。

“林总，按照这个速度，咱们今年的利润能破五百万！”

财务老陈汇报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五百万，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然而，林青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 他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著一张刚从香港发来的传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林青，出什么事了？” 苏澜推门进来，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她现在几乎天天泡在工地和厂里，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了青云的一份子。

“断供了。” 林青把传真拍在桌子上。

“香港那个给我们供机芯和磁头的代理商‘大嘴刘’，刚才发来通知。说日。而且，要先打全款，半个月后才能发货。”

？！”苏澜惊呼，“这不是抢劫吗？而且还要压半个月货？咱们现在的库存只够生产三天了！三天一过，流水线就得停，那些等著拉货的卡车能把厂门给拆了！”

“他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林青冷笑一声，点燃了一支烟，“咱们广告打得震天响，全世界都知道青云赚了大钱。这帮香港的二道贩子，眼红了，想趁火打劫，在我脖子上勒一道口子吸血。”

这就是80年代初期内地企业的通病——两头在外。 市场在内地，但核心原材料和技术全在外面。一旦中间商搞鬼，立马就会休克。

“那怎么办？答应他？”苏澜急得团团转，“虽然涨了价利润薄点，但总比停产强啊。

“答应他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到时候我就是给他打工的。”

林青猛地站起身，按灭了烟头，眼神里透出一股狼性。

“备车。我要去香港。”

“现在？”

“对，现在。”林青穿上西装外套，整理了一下领带，“他以为卡住我的脖子我就得跪下？我倒要看看，在香港这块地界上，到底是谁说了算。”

香港，九龙，半岛酒店大堂。

这里是香港奢华的代名词，也是各路富商名流谈生意的销金窟。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金色的光辉，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和雪茄味。

林青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没动的咖啡。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那个“大嘴刘”。

大嘴刘穿着一身浮夸的范思哲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正翘著二郎腿，一脸吃定你的表情。

“林生，真系唔好意思啦（真是不好意思）。”大嘴刘摊了摊手，满脸堆著虚伪的笑，“日本三洋那边涨价，我也没办法啊。我也是要吃饭的嘛。你要是觉得贵，可以不买咯，反正后面排队想要这批机芯的人多得是。”

林青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他太清楚这帮人的底细了。日本那边根本没涨价，这完全就是大嘴刘联合几个中间商搞的“杀猪盘”，专门坑内地急需原料的厂家。

“刘老板。” 林青开口了，语气平静，“我们合作了半年，我林青没少让你赚。你现在这么搞，是想把我的厂子搞死？”

“哎哟，林生你言重了！”大嘴刘皮笑肉不笑，“生意嘛，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不过这次真没得谈。，少一个子儿都不行。哦对了，还有之前那批货的尾款，你也得今天结清。”

他在赌。 赌林青不敢停产，赌林青这个“内地土包子”在香港没有别的路子，只能任他宰割。

林青盯着大嘴刘看了三秒钟，突然笑了。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并不名贵的电子表。 “两点半。时间差不多了。”

“什么时间？”大嘴刘一愣。

就在这时，酒店大堂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行穿着黑色西装、神情严肃的日本人走了进来。领头的一个中年男人，胸前别著“三菱商事（mitsubishi corporation）”的徽章，手里提着公文包，目光在场内扫视了一圈，最后锁定了林青，快步走来。

大嘴刘的脸色瞬间变了。 三菱商事！那是日本顶级的综合商社，是掌握著无数原材料源头的巨无霸！像大嘴刘这种二道贩子，平时连人家的门都进不去，只能从下一级的批发商手里拿货。

“林桑！” 那个日本男人走到林青面前，竟然深深地鞠了一个90度的躬，态度恭敬得让人害怕。 “我是三菱商事香港分社的田中。让您久等了！关于您之前传真给总部的、那笔每年十万套机芯的直采订单，总部非常重视！特意派我来跟您签约！”

“直直采？！” 大嘴刘手里的咖啡杯“哐当”一声掉在桌子上，咖啡溅了一裤子。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青。

哪怕是香港本地的大厂，也很难让傲慢的三菱商社直接派人来签约，更别说是这种卑躬屈膝的态度了。这个林青，到底是什么背景？！

林青没有理会大嘴刘的失态。他站起身，用流利的英语跟田中握手寒暄（80年代日企高管普遍懂英语）。

其实道理很简单。 大嘴刘以为林青只是个内地小老板。 但在三菱商事的眼里，林青是“美国青云投资公司”的总裁，是手握美金、背靠中国特区巨大市场的超级客户。

而且，林青直接抛出了“十万套”这个诱饵，并且承诺未来所有的电子元件都优先考虑三菱。 在巨额的利益面前，日本商社才不会管什么中间商的死活。

“田中先生，合同带了吗？”林青问。

“带了！带了！”田中连忙从公文包里拿出合同，“价格方面，我们给您最优惠！而且优先发货！”

林青接过合同，看都没看大嘴刘一眼，直接签下了名字。

签完字，林青才转过头，看着已经面如土色、冷汗直流的大嘴刘。

“刘老板，你刚才说涨多少来着？林青整理了一下袖口，眼神冰冷，“不好意思，。你的那些货，留着自己煲汤喝吧。”

“林生！林生你听我解释！” 大嘴刘慌了，彻底慌了。他手里压了那么多货，如果林青不要，他就全砸手里了！那就是破产啊！ “原价！不！降价！我降价卖给你！求求你”

林青没有理会身后的哀嚎。 他跟田中再次握手，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酒店门口。

推开旋转门，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吹在脸上。 林青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仗，不仅打通了供应链，还直接踢开了中间商，让利润率再上一个台阶。 这就是资本世界的规则——大鱼吃小鱼。而他，已经长成了那条大鱼。

当天晚上，林青连夜赶回了深圳。

青云厂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苏澜、王志东、老陈都焦急地等著消息。

当林青推门进来，把那份盖著三菱商事红印章的合同扔在桌子上时，整个会议室沸腾了。

？！还是一级代理权？！” 老陈看着合同，激动得老泪纵横，“林总，您您这是去香港抢劫了吗？”

“差不多吧。”林青笑了笑，坐下来喝了一口水，“不过是抢了别人的饭碗。”

“有了这个，”苏澜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林青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咱们的成本更低了，竞争力更强了。这下，就算是国营大厂想跟咱们打价格战，也得掂量掂量了。”

“还没完。” 林青放下水杯，目光扫过众人。

“这次危机提醒了我。光做组装，永远会被人卡脖子。虽然现在踢开了大嘴刘，但如果哪天日本人也卡我们怎么办？”

众人安静下来。

“我们要搞研发。” 林青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指向了青云大厦旁边的另一块空地。

“我要在这里，建一个研发中心。我要挖人，从无线电厂、从大学里挖工程师。我们要自己设计电路，未来，还要自己造芯片。”

在1981年说“造芯片”，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但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在香港翻云覆雨回来的男人，没人觉得他在说笑话。

“志东，”林青喊道。

“在！”

“明天开始，除了卖货，你给我盯着全国的大学。凡是懂电子的、懂半导体的，只要肯来，工资翻三倍，给深户，分房子！”

“是！”

林青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危机解除，但他看到的不仅仅是眼前的苟且，还有未来十年、二十年的星辰大海。

这一夜，青云电子厂的流水线再次全速运转。 而一颗名为“技术自立”的种子，也在这场风波中，悄然埋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