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最差的展位，最好的舞台

省展览馆那栋巨大的苏式建筑，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城市中心。咸鱼墈书 埂芯最筷

广场上彩旗招展，人声鼎沸，一辆辆挂着“国营”“供销社”横幅的解放卡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进进出出。

胡小虎他们租来的那辆大解放，在这些“正规军”面前，就像个乡下来的穷亲戚，连喇叭声都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当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王丽帮忙协调的展位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这就是咱们的展位？”顾晓晓看着眼前这个不到两米宽的小角落，声音都变了调。

展位被挤在整个展馆最西北的角落，紧挨着一个通向厕所的走廊，光线昏暗，人迹罕至。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不远处“省糖酒总厂”那气派非凡的展台，红布铺地，灯火通明，十几米长的展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水和糖果，跟个小卖部似的。

再旁边，是“市罐头厂”的展位，同样宽敞明亮，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正意气风发地指挥着工人搬运一箱箱熟悉的“红梅”牌罐头。

巨大的落差，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一起跟来的几个工人头上。他们刚刚在厂里建立起来的那点自豪感，瞬间就被冲得一干二净。

“厂长，这这地方能卖出去东西吗？人都走不到这儿来啊。丸夲鉮颤 追蕞薪璋劫”一个年轻工人小声嘀咕着，满脸的失落。

李大壮的脸色也不好看，他闷着头，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柳夏的眉头也紧紧地锁着，她心里清楚，一个好的展位对销售有多重要。这个位置，基本上就是被判了死刑。

胡小虎却没说话，他背着手，把这个角落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然后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那些热闹非凡的大展台，嘴角反而慢慢地翘了起来。

“你们都耷拉着个脸干嘛？”他转过身，看着士气低落的众人，笑了。

“小虎哥，这地方也太差了，跟发配边疆似的。”顾晓晓撅着嘴，满肚子的委屈。

“差？”胡小虎摇了摇头，“我倒觉得，这是最好的位置。”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你们想啊，”胡小虎指了指远处，“那些大厂，展位好，人来人往，确实热闹。可也正因为太热闹了，谁会特别注意谁？他们就像是摆在集市上的大白菜，一堆一堆的，看着多，其实不稀罕。”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脚下这个小角落：“咱们这儿呢？安静，没人打扰。这说明什么？说明但凡能走到这儿来，停下脚跟的人，那都是真正有眼光、有耐心，想淘点好东西的！咱们卖的，是大白菜吗？不是！咱们卖的是人参！是宝贝！宝贝，需要摆在大街上吆喝吗？”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奇特的感染力。

“再说了，”胡小虎拍了拍手，“他们把咱们安排在这儿，不就是看不起咱们吗？觉得咱们是小池塘里来的泥鳅，翻不起浪。那正好，咱们就在这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搭一个最漂亮的舞台！等咱们的戏唱起来，我倒要看看，是他们那儿热闹，还是咱们这儿热闹！”

“到时候，所有人都得伸长了脖子往咱们这个角落里瞅！这，才叫本事！”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里那点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是啊，厂长说得对！展位差怕什么？只要东西好，就不怕没人识货！

“好！厂长，你说得对！咱们就让他们开开眼！”李大壮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小虎哥，我明白了！咱们要做就做最特别的那个！”顾晓晓的眼睛也重新亮了起来。

“都动起来！”胡小虎一声令下，“把咱们的‘家当’都搬下来！晓晓，你负责总设计，怎么摆好看，你说了算！柳夏，你盯着点，注意安全！大壮，带人干活！”

“好嘞！”

众人齐声应和，干劲十足地冲向卡车。

很快，一箱箱货物被搬到了展位上。

顾晓晓不愧是有点艺术天分的，她没有像别的展台那样，把东西堆得满满当当。她先让李大壮用几块带来的木板，搭出了一个错落有致的阶梯式展台。

最下面一层，摆的是“长白山珍宝”罐头。深棕色的汤汁，饱满的菌菇，在昏暗的灯光下，反而显得格外沉稳、厚重。

中间一层，是“林海雪蜜”。深绿色的标签，配上晶莹剔透的金色蜜汁，像一块块被精心雕琢过的琥珀，透着一股子原始森林的神秘气息。

最上面一层，空着。但顾晓晓拿了一块从家里带来的红丝绒布铺在上面，显得高贵而又神秘。所有人都知道，那里，是为厂里真正的王牌——“蜂皇乳”留的位置。

整个展台不大，但被这么一布置，立刻就跟周围那些粗糙简陋的小展位区别开来，透着一股子精致和高级感。

就在他们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几个穿着其他工厂工作服的人，溜达了过来，伸着脖子往里看。

“长白山食品厂？没听过啊，哪个山沟沟里冒出来的？”

“嘿，看这包装还挺花里胡哨的，不知道东西怎么样。”

“估计就是样子货，小厂子能有什么好东西。”

几个人指指点点，话语里充满了轻蔑和不屑。厂里的工人们听了，气得脸都红了，要不是胡小虎用眼神制止，李大壮恐怕当场就要上去跟人理论。

胡小虎全当没听见，只是专心地帮着顾晓晓调整一个罐头的摆放角度。

他心里清楚，现在跟这些小喽啰斗嘴，一点意义都没有。市场上，最终还是靠产品说话。

等他们把所有东西都布置妥当，整个展台焕然一新时，胡小虎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像个样了。”

他刚说完，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了过来。

“哟，这不是胡大厂长吗？我还以为是谁呢，搞得这么热闹。”

胡小虎眉头一皱，转过头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穿着的确良白衬衫、喇叭裤，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正抱着胳膊，一脸讥笑地看着他们。

不是别人，正是县商业局王局长的宝贝侄子，王强！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一看就是那种游手好闲的二世祖。

王强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晃悠过来，那双三角眼，毫不掩饰地在柳夏和顾晓晓身上来回打量，眼神里的贪婪和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他最后停在展位前，那副欠揍的表情，仿佛在看一群跳梁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