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福利院门口，之前探出头来的李落花，似乎被这剑拔弩张、凝重到极点的气氛吓到了，扁了扁嘴，小声地啜泣起来。

随后闻声出来的张阿姨，赶紧将她抱了进去，那扇陈旧的铁门又吱呀一声，轻轻地关上了，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秦雯雪终于动了。优雅地抬起手，却不是像想象中那样去抓他，或者去打他。

纤长白皙的指尖，带着一丝奇异的、与她此刻气场极不相符的温柔，轻轻拂过李霄额前汗湿的乱发，将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拨到耳后。

李霄的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想要闪躲，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没有动。他知道，在秦雯雪面前，任何反抗都只是徒劳。

然后，秦雯雪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那双沾满了泥土和灰尘、指甲缝里都嵌着黑泥的小手上，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从自己西裤的口袋里，拿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质地柔软的真丝手帕，微微俯下身，抓过李霄的一只手，低着头，用那方洁白的手帕，仔仔细细地、一点一点地帮他擦拭着手上的污渍。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此刻擦拭的不是一个逃跑失败的囚犯的手，而是一件极其珍贵、易碎的绝世珍宝。

李霄低头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清雅的茉莉花香水味。这个味道，曾经一度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和依赖，但现在，却觉得无比的讽刺和荒谬。

他完全搞不懂秦雯雪到底想做什么。这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异乎寻常的宁静，远比之前的狂风暴雨、疾言厉色，更感到心惊肉跳、坐立不安。

“手怎么弄得这么脏？”

“在外面玩野了，也不知道爱惜自己一点。”

“都说了外面的世界很危险，看你弄的这么脏。”

秦雯雪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心湖，带着一丝几乎让人无法察觉的微弱叹息，仿佛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又像是在嗔怪一个贪玩调皮的孩子，

李霄的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说根本不想弄脏的？只是想拼命地逃离她的掌控？这些话，在秦雯雪面前，只会显得更加可笑和不自量力。

秦雯雪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他的一只手，又很自然地去拉他的另一只手。

李霄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他的手腕还是被她温热柔软的手掌握住了。

她依旧保持着那份令人费解的耐心，用手帕一点一点地擦拭着他另一只手上的泥污。

“脚，还很疼吗？”

她又问，目光不经意地瞟了一眼他那只高高肿起的脚踝，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李霄紧咬着下唇，沉默着，没有回答。疼，当然疼，疼得快要断掉了，每时每刻都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里面搅动。但不想在她面前示弱，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痛苦和狼狈。

秦雯雪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细致地擦干净了他的双手，然后将那方己经沾染了污渍的手帕，随意地递给了侍立在一旁的林静怡。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抬起头，看向李霄。她的眼神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李霄所熟悉的情绪——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掌控，以及一丝淡淡的危险。

“闹够了”

她轻轻地说，声音依旧平静如水。

“该回去了。”

“晚饭时间快错过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饱饭才有力气不是吗？”

伸出手，轻轻地、却不容反抗地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无法挣脱，也无力挣脱。

容分说地转身，朝着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走去，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平常人家催促孩子吃饭的温和。

“我特意吩咐做了你最喜欢吃的松鼠鳜鱼，还有蟹粉狮子头。”

她的语气，自然得就好像他只是一个因为贪玩而晚归的孩子，而她，是那个在家里做好了饭菜，耐心等待他回家吃饭的、温柔的家长。

李霄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被她拉着，一瘸一拐地、踉踉跄跄地跟在她的身后。受伤的脚踝每一次接触到冰冷的地面，都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但他己经麻木了。

他看着秦雯雪那玲珑有致、却又散发着强大气场的背影，看着她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保养得宜、白皙细腻的手，心中一片冰凉彻骨。

逃了这么久，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忍受了这么多的痛苦，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

不，或许比原点更糟。这一次的出逃，无疑是彻底触碰了秦雯雪的逆鳞，彻底激怒了她。

他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样的惩罚和对待。但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秦雯雪，这个掌控欲强到变态的女人，绝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轻易地放过他了。

林静怡己经快步上前，恭敬地为他们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秦雯雪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拉着他的手腕，用一种近乎耳语的、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轻声说了一句。

“上车吧，小霄。外面风大，别再着凉了，嗯？”

那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亲昵和强势。

李霄最后看了一眼福利院那扇紧闭的、锈迹斑斑的铁门，又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美得如同画中仙子、却又冷得如同冰山雪莲般的秦雯雪，最终，还是带着满心的绝望，弯腰坐进了那辆豪华、却又冰冷得囚笼。

车门“砰”的一声沉重地关上，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突兀。这扇门，不仅隔绝了外面微凉的夜风，也彻底隔绝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对自由的渴望和微弱的希望。

阿强和另一个保镖也迅速上了停在前面的那辆车。两辆黑色的轿车很快启动，平稳地掉了个头，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城南福利院，迅速融入了城市川流不息的车流之中，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声的幻梦，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福利院门口那两棵饱经沧桑的老梧桐树，在晚风中，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某个逝去的灵魂，发出一声声无奈而悲戚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