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苏老师

浴华的夏天总姗姗来迟，已过了谷雨天，却还是有些薄凉，天空并不清明，时不时地吹一阵凉风，颇有乍暖还寒之感。

柔柔淡淡的流金黄色灯光下，海鱼拥着张米黄色法兰绒毯，身体靠在一个蓝色海豚靠枕上，面前摊开本高一年级英语课本，正备着第二天要上的课，眉心微微皱起，不时从床头柜上的纸屉里抽一张纸，擤着鼻子。

也就八点多一点，海鱼已觉眼皮沉重，大概是晚饭后吃的那一包感冒冲剂开始起作用了，索性伸个懒腰，捶了捶后背，收书下床洗漱。

这是个两室一厅精装修的房子，位居公寓第二层，租金在这片区算是有点小贵，海鱼不是什么有钱人，之所以租下来，几乎就因为房子后边有一个规模不小的池塘，里边种着各色水草，莲藕之类的植物，还有各种大大小小的鱼。

海鱼喜欢在每天下班回来之后，靠着窗边那把黄竹木的凉椅，泡上杯茶，望着窗外一方池塘，慢慢享受。

秋天的池塘，翠意渐减，残红凋尽，那不时漾起波纹的水面，一只只小鱼，自由悠闲地举着鱼嘴，吐着泡泡。

她很感谢当初修建这个池塘的人，给了她这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如此美好的馈赠，她一直喜欢鱼，从小到大，也像鱼一样的喜欢水，看着那些小东西在水里自由嬉戏，心里就会格外地舒坦，整个身体也会跟着放松下来，有一种懒洋洋的天荒地老的随性惬意。

洗漱完毕，她轻轻走到窗边，向着夜色晕染下朦朦胧胧的池塘，微微一笑，伸手笼上了窗帘。

手机响起时，她睡得正酣，平时瞌睡一直很轻的，看来感冒冲剂的作用不小。她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伸手在床头柜上摸过还在吱吱震动着的手机，看清屏幕显示的“王副校”三字时，海鱼的瞌睡便醒了大半。

“王副校，您好！”

王副校负责着浴华一中的学生安全和食堂管理，海鱼在浴华一中工作将近一年，作为高一年级的班主任，好梦酣甜时被叫起来，睡眼惺忪地赶往学校处理各类突发事件，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次又是什么情况？海鱼半眯着眼，有些疲倦地撇撇嘴，努力撑着两个沉重的眼皮。

“喂，苏老师，你班的一个男生把高二（4）班一个学生刺伤了，已经送去医院，你快来一趟我办公室吧！”

“唔……刺伤？”海鱼似是没听清，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是的，伤口有点深，已经电话通知过双方家长，马上就赶来！”

挂了电话，海鱼望着被她设作手机屏幕的两颗赤红色的石头，眼前浮现出一个男生被刺伤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学生之间的打架斗殴，一个学期下来不知要发生多少起，可这一次，动了刀子，还是头一次，胸口的心脏开始突突地跳了起来。

薄薄的手机被她握得有些濡湿，对着前方幽暗的空气叹了口气，忙拧开灯坐起来，抓过一件毛衣穿好，从客厅抽屉里取出一把大手电，匆忙下了楼，直奔学校。

十分钟后，海鱼站在了办公楼二楼副校办公室门口，半掩着的门缝里传来里面杂乱的谈话声。

“……”

“老实交代清楚事情的起因经过，任何隐瞒对你都不会有好结果，知道吗？”这是一个陌生的明显带着公事公办语气的男声。

“对，你还未成年，只要态度好，我们会从轻处理。”另外一个声音附和着。

之后就没了声音。

海鱼仰头做了个深呼吸，提脚走了进去。

“喏，你的班主任来了。”她听到有人说了这么一句，面前的一群人便都把目光聚集过来。

“苏老师，你和他说说吧！他从弄伤人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吐过。”王副校铁青着一张脸，朝她无奈地摊手。

海鱼从一大群人中找到了“罪魁祸首”，立刻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又是他。

想着就知道是他，龚廷江。

她的学生中，谁敢像他一样留长发，带耳钉，时不时还在教室里叼根烟，专门欺负弱小同学，经常和校外的社会青年厮混一起，整个就一十足的小混混。虽然只有十五岁多一点，身高却蹿到了一米八，谁看了都不会把他和一个高一学生联系在一块。

自担任班主任以来，海鱼不知已将龚廷江“请”进办公室多少次，实在是班上最令她头疼的学生了。好在龚廷江痞是痞，对老师还是挺尊敬的，每次对他说教，他都是垂首屏气地听着，面对海鱼的语重心长，偶尔也会湿了眼眶，似乎都听进去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听进去，因为往往过不了几天又旧病复发，该打架打架，该逃学逃学。

此时，摆在眼前的事实告诉海鱼，以往对这个学生的教育真的算是白费了。

“龚廷江，你……”她看着他，再难保持一贯的平和，声音带着一丝愠怒。

“苏老师，我说！”

海鱼话还没说完，龚廷江就抬了抬头，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原来是中午在食堂打饭时，龚廷江又一次神态悠闲地从一个小同学手中接过刚打好的饭菜，正准备开吃，突然听到身后不远处有几个男生在小声议论着他，其中一个用一副极度不屑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就是这一句话，让那个学生吃了一刀子。

“是什么话？”海鱼望着又把头低下去闭上嘴巴的龚廷江，眉心蹙起，“就因为一句话，你就动了刀子？”

“苏老师，我……”龚廷江咬咬下嘴唇，眼里一丝凄哀的神色一闪而过，“我单独和您说吧！”

海鱼盯了他几秒钟，点点头，转身出了副校办公室，来到走廊的拐角处，龚廷江紧跟在后边。

“说吧！他到底说了什么话，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昏暗灯光下的龚廷江微微别开脸，眼里已泛起了点点泪花，“他说我……说我是死了爹的孩子，没人管没人教才会野成这样。”

听着他话里的一丝哽咽，海鱼的心皱了起来，望着这个个头高出她一大截的男孩子，竟不知道该怎样接话，只觉胸口堵了点儿什么。

沉默了一分钟，终于还是说：“可这也不能就动刀伤人，他也像你一样，还是个孩子，连自己说的什么话都不懂。”

“可他不该说我爸爸，我……我这样，并不是爸爸的错。”龚廷江哽咽着，“我爸爸是一个老师，他……他怎么配说他！”

海鱼心里又是一动，终于明白为什么集问题于一身的他却总是对自己的老师尊重有加了。

她叹口气，拍拍龚廷江的肩，“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仍然不赞成你的做法，你这样做，只会让事情更糟糕，如果事情推迟发生几个月，你满了十六岁，那你就比较麻烦了。现在，你的家长还在医院守着受伤的学生，知道吗？他们会为这件事操碎心。不管你能不能听进去，我还是希望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学校严禁携带管制刀具，严禁打架斗殴。这个我平时三令五申说过不下十次，可你都听到哪里去了？“

龚廷江没有说话，抬手抹了抹眼睛，继续垂首站立。海鱼不知道他是否听进去了，便又问：“刺伤那个同学，你后悔了吗？”

他又把头低了低，几乎已垂到了胸前，“后悔了。”

海鱼望着他沮丧的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下一次手痒痒想犯错误时，想一想今天这件事，还有你说的后悔了这三个字。”

“老师。”他突然抬起头来望着她，“学校会开除我吗？我会不会坐牢？”

海鱼抱着手臂，平静地说：“如果我说不会，你心里会怎么想？会觉得侥幸，侥幸逃过这一关不久又可以由着性子来了，还是觉得感激，感激学校给你机会做一个好学生？”

“苏老师，我不会了。”龚廷江咬了咬牙，“真的，这是最后一次，你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