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上面来的电话

杜巧芸这句话一出口，刚刚有所缓和的气氛顿时又一次凝固起来。

又要公事公办了吗？

好！

费龙是个见过大场面的老律师了，见杜巧芸这样的不上道，立刻也是冷笑起来：“是我要保释我的当事人，怎么？有问题吗？”

“保释？保释也不行！”杜巧芸断然拒绝：“他是一起严重暴力伤害案件的嫌疑人，几个伤员还在医院躺着呢，他不能被保释。”

费龙皱了皱眉：“我坚持我的要求。”

“不行！我不能答应。”

“你说不行就不行吗？”费龙哼了一声，又把照相机拿了出来，开始对着杨栋梁的受伤的手腕子和额头一顿猛拍：“你听好了，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我必须要保释我的当事人出去，因为我怀疑你们在对他进行残酷的刑讯逼供。”

听他这么一说，杨栋梁也立刻很配合地呻吟起来：“我的头好痛，你们打的我好狠……”

王亮赶紧过来说：“杨栋梁，杨先生，你可不能睁着眼睛乱说话啊，刚才我们刚签了……”

“签什么了？”杨栋梁一脸诧异的表情，随即又抱着头痛苦地呻吟：“我的头好痛啊，而且我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天呐，我失忆了……”

王亮已经欲哭无泪了，这小子怎么翻脸不认人啊？太人渣了，当初在军校里你学的是变脸和说假话专业吗？

狠狠地咬牙，王亮已经无言以对了。他现在又生气又窝火，生气是生自己的气，为什么贪心那一万块钱去搅这摊子浑水，要不是自己把这小子抓回来，能有现在这么多的破事儿？

还有就是那个小姑奶奶，你的原则性能不能不那么强？

少说一句话能死啊？

现在是咱们求着人家，要是把那律师惹急了，到外面宣扬我们刑讯逼供怎么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你行，你老爸是市人大常委会的，位高权重，什么都不怕，就算这里烂成一锅粥你也可以换个地方重来，可我呢？小刘呢？咱们这些没门子没后台的虾兵蟹将怎么办？就只剩下背黑锅的份儿了啊，我们还都有一家老小，还要捧着饭碗吃饭啊姑奶奶！

他又转头去求费龙：“费律师……”

刚说了这么几个字，费龙竟是一瞪眼，猛然发出汹涌澎湃的王霸之气：“怎么，难道你们连律师取证都要管吗？这个公安局，到底是国家和人民说的算？还是你们几个说的算？”

咔咔咔，咔咔咔！

随着闪光灯的不停闪烁，王亮的心也是咔咔咔，咔咔咔，不断的下沉……

正在这个时候，审讯室的门突然一响，一个跟费龙体型差不多的矮胖子走了进来，瞧那腆胸叠肚的派头就知道是个领导，这年头，可不是谁都敢这样腆着肚子走路的。

“明局！”看见他，王亮立刻来了精神，就像见到一根救命稻草般兴奋不已。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自己这些小鱼小虾惹出事情来了，就必须要有老大出面罩着了。

刚才还在犹豫要不要给明局长打个电话汇报一下呢，结果明局长自己就来了。

明利达，云海市河西区分局的最高领导，一把手局长，正是杜巧芸、王亮和刘东海三个可怜警察的顶头上司。

“明局！”

“明局！”

杜巧芸和刘东海也都跟明利达打了个招呼。

明利达根本没搭理他们，而是直接走到拿着相机拍照的飞龙跟前，一巴掌拍在他的身上：“你这个老东西，怎么有空到我这一亩三分地里串门来了？怎么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呢？哟哟哟，你这是干嘛呢？练摄影呢啊？你可别逗了，怎么样，弟妹和我大侄子都挺好的吧？改天一起聚聚？”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尤其是王亮，他都快要喜极而泣了，弄半天老大跟这个牛逼哄哄的律师认识啊，而且关系似乎还挺好……那就好那就好，有他顶着，这事儿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

费龙也笑了：“我的明大局长啊，你这么说就亏心了不是？我之前给你打过电话啊，可是没人接啊，怎么能怪我不给你打招呼呢？好了，反正你已经来了，你看看这事情该怎么办吧。”

“误会啊，肯定是个误会。”

明利达呵呵呵地笑着，对这个已经被砸成垃圾场的审讯室视而不见，转头故作威严地对几个手下吩咐：“你们几个，怎么办事的？赶紧的去出手续，把人放了。”

“啊？”

杜巧芸愣了一下，继而便是一脸的愤愤不平，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明局，这位自己一直很敬重的领导，他怎么能如此的没有原则？甚至连案卷都没看过一眼，就说要放人了？

这个叫杨栋梁的家伙，不管他是不是被人冤枉的，可是现在可以确定，他就是打伤那七个人的凶手，像他这样的人，怎能随随便便就放出去呢？

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

杜巧芸的原则性又上来了：“明局，你这个命令我拒绝执行，可能您还不清楚这个案子的经过，他是一起恶性伤害案的犯罪嫌疑人，现在整个事件的调查报告还没有得出结论，审讯也没有结束，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明利达就对她摆摆手，示意她先不要说了：“小杜啊，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些话对你说。”

然后他又对费龙说道：“老费啊，你等一会儿，我跟她交代几句。”

费龙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知道，有些话是自己不太适合听到的。

跟着明利达来到走廊，关上审讯室的门，杜巧芸脸上还是一股愤愤不平的神色，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明利达会给自己下了一个这样昏聩透顶而且毫无原则的命令，难道他受贿收钱了？不能啊……杜巧芸真的很想听听明利达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明利达拿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我知道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就放人，你肯定心里别扭，其实我又何尝不别扭？我从警这么多年，也是头一次做这事。”

“那……为什么？”杜巧芸疑惑地问道，她就算傻，也能猜出这里面有事了。

“刚才接了一个电话。”

“给他说情的？”

“不是说情。”明利达苦笑着摇摇头：“是命令！就算那小子弄出人命来，咱们也必须放人。”

杜巧芸吓了一跳：“谁打的？”

明利达没说话，只是伸出一根胖胖的手指，向上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