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童

1992年10月15日，天气非常的不错，万里晴空，徐徐的清风带着不冷不热的舒畅，让人感觉身处江南宜居之地。对于前扶市来说，今天是个非常的日子，这个地处东北咸兴省的新生城市既不是交通要冲，也不是什么物资集散地，甚至工、农、商业没有一项谈得上有特殊建树，但她的经济发展却异军突起，终于在今天这样喜庆祥和的日子里，合四县一区之地，前扶市就此诞生了。

数万市民齐聚在市政府广场前，隆重的建市典礼马上就要拉开帷幕。

首任前扶市市委书记隔着典礼台看了看人山人海的广场，心潮难以抑制的有些澎湃，抓紧最后的时间偷偷从口袋里拿出演讲词来温故一下，看到精彩处还不忘向身边的秘书微微一笑：“写得不错，你的文笔很对我的口味，有阳刚之气。”

穿着一身藏蓝色笔挺西装的秘书谦恭的笑了笑，实话实说道：“都是按照您的意思写的，我也只不过是把文章润润色而已，您是位务实的好书记，咱们前扶市除了石油开采行业，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地方，但您把教育放到那么高的位置上，那是前扶市人民的福气，搞教育需要大的投资，短期内又不出政绩。”

书记摆了摆手，打断道：“我年纪也大了，干不了两年了，还捞什么政绩？教育是头等大事，我们现在建市了，就必须要有同级别同水准的高校，不光是在硬件上够级别够水准，更要从我们的高校走出一个又一个的状元，所以，各小学和初中都要提高教学水平，做好优秀生的储备，我听说实验小学出了一个神童？”

秘书的神色间闪过一丝茫然，书记也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接着道：“你跟教育处的刘处长说一声，让他临时组建个观察小组，去实验小学实地了解一下。”

秘书点了点头，心中明白了几分，最近各地报纸和地方电视台总在报导一些小神童，这些小神童都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也说不清是天生聪颖过人还是有特异功能，于是各省市都开始跟风报导神童，好像哪个市出了神童就能证明那里人杰地灵，好像神童成了一种太平盛世的详瑞之兆，于是乎，神童与气功大师并行，如雨后青苔一般在阴沟两侧肆意生长开来。

砰！砰砰！隆隆的礼炮声将秘书的思绪引回现场，建市典礼开始了。

————

砰！哗啦。教室的玻璃碎了一地，一只破旧的皮球弹回到地上又蹦了两下，然后安静的滚到墙角，两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儿傻愣愣的站在那里，对于这么大的孩子来说，这个祸惹得可是不小。

身穿一套蓝色运动服的男孩儿最先反应过来，扔下小伙伴扭头就要跑，一声尖锐的呼喝伴随着风风火火的高跟鞋踏砖声吓得那男孩儿两腿一软，硬生生收住了脚步。

“谁！是谁干的？给我站住！”梳着最潮的“爆炸头”的三年一班班主任刘老师挟雷霆之势冲了过来：“陆不平！又是你！让你爸爸来上玻璃！”好在九十年代“玻璃”没有其它特殊含义，所以“上玻璃”也不算什么歧义词语。

蓝色运动服男孩儿忙指向还愣在一边的另一个男孩儿：“刘老师，不，不是我，是梅天踢的。”

刘老师看向另一个男孩儿，火辣辣的目光明显的柔和了很多。小男孩儿长得很白净，像南方人一样的白净，一双稚气的大眼睛透着灵气，与呆滞迟缓的行动力形成强烈反差，一头黑黝黝的头发湿漉漉的，还冒着热气，看来刚刚做过剧烈运动。

小男孩儿看了看名叫陆不平的伙伴，眼中闪过一丝丝的怒气：“老师，不是我踢碎的玻璃，是陆不平踢碎的。”

“啊，你还跟老师撒谎？你看你，玩儿得一头都是汗，还硬往我身上赖，”陆不平咬定青山不放松。

刘老师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虽然她知道这个叫梅天的小男孩儿从来不说谎，又爱劳动，学习也好，这样的孩子哪个老师都喜欢，但是的确如陆不平所说的样子，梅天已经跑得一身汗了，这次会不会真的是梅天在说谎呢？

梅天自然不肯就这样被人污了清白，“上玻璃”事小，失节事大，“陆不平，你太过分了，我在这里玩得好好的，你一跑过来就抢了我的球，还把玻璃踢碎了，你还不承认。”

陆不平胀红着小脸，强辩道：“我哪有？皮球是你的，踢碎了玻璃就该你赔。”

“皮球虽然是我的，但是你刚才抢走了它，我又抢不过你，”梅天说到此处脑子一转，道：“全班同学谁不知道你的脚法最好啊？”

小孩子都有虚荣心，被别人夸脚法好，陆不平的警惕心立刻下降，但还是不肯承认踢碎了玻璃：“脚法好又怎么样？反正我刚才没有抢你的球。”

“夸你胖你还喘上了，我看啊，其实你的脚法也不怎么样。”

刘老师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个孩子展开争辩，她知道梅天是个聪明到有些妖孽的孩子，他总能解开一个又一个的难题，有时连老师都迷惑的题也难不住他，所以刘老师总是对梅天充满期待，梅天这次打算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呢？

“不怎么样也比你的脚法强一百倍！”陆不平不服输的道。

梅天扬了扬眉头，一副不相信的样子，道：“如果你的脚法那么好，刚才那一脚是怎么回事儿？你可别说你是故意的，明明就是没压住球，踢高了嘛。”

“哪有？我是想传个空中球给你的，本以为你会用头顶球接住的，哪知道你那么笨？”除了学习，陆不平不会在任何方面认输，尤其是在梅天面前。

梅天摊了摊手，转向刘老师，道：“对不起老师，刚才我没有接住陆不平的传球，所以把玻璃弄打了，还是我来赔玻璃吧。”

刘老师转而怒瞪向陆不平，陆不平已经意识到自己说露了嘴，小脸儿吓得通红，好像自己面对的是一头发怒的雌狮，脖子缩进了衣领里，声音小得几近蚊呐：“我。我回去找我爸。”

“快去！”刘老师一声咆哮，陆不平兔起鹘落闪电般投向远方，留下梅天艳羡的看着他的背影：“果然是高手。”

刘老师温和的道：“梅天，以后踢球到操场中间去，离教室要远一些，知道了吗？”

“知道了，谢谢老师，”梅天捡起皮球正要回教室，一声呼唤传来：“刘老师。”

梅天和刘老师齐向声音处望去，只见一群男男女女总有十数人远远的站在办公楼下，虽然穿着各异，但整体的衣着风格是那么一致，只需稍有社会阅历的人就能看出他们都是政府官员。

以为教育处领导下来突击检查，刘老师忙整了整衣服，小声对梅天道：“快回教室，跟大家说校长带人来检查了，让同学们安静做功课，不许违反学习纪律，如果谁被校长给批评了，回头我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儿踢。”这年头的小学老师行事风格就是如此的彪悍。

说完话，刘老师扔下满脸严肃、紧张、认真的小梅天，努力的迈着自认为还算优雅从容的步伐向领导们走了过去。

“刘老师，”校长向前抢迎出两步，“教育处的领导们听说咱们三年一班成绩突出，特地过来看看，来来来，我来为你介绍一下。”

校长将主要领导向刘老师作了介绍，带队的教育处办公室主任有些不耐的直入主题道：“刘老师，听说你们班里有一个神童？”

“神童？”刘老师疑惑的看了看校长，校长忙接过话来：“就是你们班那个叫梅天的同学，王主任，我跟您说啊，这个学生可聪明着了，现在才三年级，但他已经自学完了初中的课程，过两天油田管理局里要举行数学竞赛，梅天可是我们学校的一号种子选手。”

“好啊，刘老师，快把那孩子带过来吧，”王主任是个急性子，办完了这件无聊的差事，他好赶紧回家，一场麻将牌局还等着他呢。

校长向刘老师点了点头，示意她快去把梅天带过来，然后伸手延请道：“外面凉，王主任跟我到电教室里休息一下吧。”

“好好好，”王主任带着一众“观察组”成员，跟着校长来到电教室，不多时，刘老师带着莫明其妙的梅天走了进去。

“就是这个孩子？看起来是挺机灵的，”王主任“慈祥”的笑望着呆头鸟儿一般愣在那里的小梅天，“小神童都会些什么啊？”

校长迎奉的陪笑着道：“这孩子懂得可多了，可以随便考校他。”

“小同学，你说，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观察组里走出一个戴着厚重宽边眼镜的老头子，一身笔挺的涤卡工作服，怎么看都感觉他屁股后面藏了一条“臭老九”的尾巴，放在特殊时期，这家伙绝对是被批斗整治的对象。

校长和刘老师不约而同的皱了皱眉头，这个难题自古至今多少先贤都没有研究出答案，就算最伟大的科学家也不敢给这个问题一个定论，拿这样的问题去考一个小孩子？这老家伙吃多了撑的吧？刘老师真想反问这个老头，“你说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刘老师正想替小梅天解围，小梅天却自信的微微一笑道：“我想，一定是先有的鸡，后有的蛋。”

其实这老头儿也不知道答案，科学家都不知道答案，他哪能知道，他问这个问题，纯粹只是想试试这个孩子的才思够不够敏捷，也或许这个孩子能答出一个充满童真幻想色彩的有趣答案。

“哦？你为什么猜先有鸡呢？”老头儿继续问道。

“这可不是猜的，这是我通过逻辑推理得出来的答案，请问爷爷，蛋要如何才能生出小鸡？”梅天反问道。

“蛋需要母鸡孵化才能生出小鸡，”老头儿道。

“没有公鸡也不行，”观察组中一位女观察员补充道。

众人齐刷刷的扭头看向这位，却见是教育处中有名的冷美人——姓冷名美人，冷美人被众人盯视着，俏脸一红，掐着兰花指优美的扶了扶眼镜，以解尴尬。众人心下了然了，原来她是外冷内热啊，竟也是只离开公“鸡”就活不了的母“鸡”。

“这就是了啊，如果没有母鸡对蛋进行孵化，蛋就生不出小鸡来，如果先有蛋的话，蛋也只能变成化石，怎么可能生出小鸡呢？也就没有后面的‘蛋生鸡，鸡生蛋’的循环了啊，”梅天接着道。

教室里的大人们都愣了一下，满屋的成年人都没有想过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还可以用这种逻辑来破解，还是那老头儿反应快，忙追问道：“这个回答的确有新意，不过，如果没有蛋，第一只鸡是哪来的呢？你还是没能解开谜题啊。”

小梅天笑了笑，道：“爷爷故意考我，别看我才上三年级，我可是自学了初中课程哦，达尔文的进化论我还是知道的，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我可以推论有一种恐龙或者类似恐龙的冷血脊椎动物发生了基因变异，产生了进化，它们长出了翅膀能够飞行，然后它们再次进化，长出了羽毛，它们就是鸟类的祖先，至于鸡嘛，不就是一种被驯化了的鸟吗？鸟是进化出来的，蛋是鸟生的，一切不就都解释通了吗？”

刘老师有种忍不住想要为小梅天喝彩的冲动，这个千古的难题真的就这样被自己的学生给解答了？他才上三年级啊，天啊，刘老师激动得想哭。

老头儿也愣了半天，不得不说，一个三年级的小学生能以自己的逻辑来解答这样高深的问题，而且回答得还如此有理有据，不论这个答案是否正确，都是殊为可贵的。心中虽然对这个小家伙惊叹，但老头儿不能就这么结了，自己好歹也是老学究，说起作学问来，整个教育处没有人能和他做比较，今天当众被一个小学生打翻在地，面子上实在过不去啊，老头儿硬着头皮追问道：“那你说，是先有恐龙呢？还是先有恐龙蛋呢？”

好吧，鸟是恐龙进化来的，那恐龙是什么东东进化来的？我看你怎么编。

老头儿的话才出口，就感觉到一道道鄙夷的目光齐刷刷的向自己射来，王主任第一个脸上挂不住了，怎么带这么个不要脸的老废物出来丢人呢？“行了行了，别问这些哄小孩子的问题了，要考这个，不如带一本儿《十万个为什么》来，”王主任不耐的挥了挥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黑布带出来，向校长递过去：“把小同学的眼睛蒙起来。”

“嗯？”校长愣了愣，没明白王主任的意思。

“不说是小神童吗？把他的眼睛蒙上。”

校长虽然依旧没能明白王主任的意思，但还是乖乖的接过黑布带，按照王主任的意思，把梅天的眼睛蒙了起来。

王主任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将纸条折了两折，走到小梅天面前，将纸条放到他的小手里：“用耳朵听听，纸条上写的什么？”

“啊？”梅天攥着纸条，直感到一阵无力：“用耳朵听纸上写的什么字？”

“是啊，你不是神童吗？神童都是可以用耳朵听字的，”王主任认真的道。

众人大汗。

“可是我不会用耳朵听字啊，我也不是什么神童，”梅天道。

“你试一下，也许可以呢，或者用别的部位也可以，总之不许用眼睛看，”王主任蹲下身，又仔细的检查了一下梅天眼睛上的黑布带。

“这个。我真的不会，”梅天摇了摇头。

王主任盯着梅天看了看，然后轻叹了一声，站起身来：“看来我们是在浪费时间，他真的不是什么神童。”

校长在心中拼命的骂着王主任的娘，教育处里怎么尽养些饭桶？其实这也怨不得王主任，现在各地的电视报纸报导的神童不是会用耳朵听字，就是会用眼睛吹气球，要么就是徒手点亮电灯泡儿，只能说王主任能够体察上意，他非常清楚领导想要找到的是什么样的神童，对于像梅天这样提前自学初中课程，并能用达尔文进化论和自己的逻辑来解答鸡与蛋的关系的学生，与领导心目中的“神童”实在偏差太远了。

送走了观察组，校长语重心长的道：“他们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啊，刘老师，这个学生你要好好的培养，这两天就不要给梅天留普通的家庭作业了，把前年和去年的数学竞赛试卷拿给他作一作，全力备战，这次的油田管理局数学竞赛第一名必须给我拿回来。”

刘老师点了点头：“我对梅天有信心，他的数学成绩一直都是全年组第一名的。”

“有你教他，我放心，”校长突然暧昧的道：“刘老师新烫的头啊？真好看。”

刘老师挤出一个不明意味的笑容，不冷不热的回道：“好看吗？我可以介绍你爱人去烫个一模一样的头，我们很熟的。”也不知道她说的是和理发店熟还是和校长夫人熟，校长索然的笑了笑，道：“不用了，你先回去上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