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长康酒店

白铭在海边等了七天。

他以为康家的人会怕，以为康家的人会交人，以为康明昊会出现在这里。

探查的人越来越多，但白铭从那些人的步伐，姿态判断出，他们不是康家的人。

他们是康家雇来的，是康明杰生前养的底层马仔，是康志强从外面找来的闲散人员。

没有一个人姓康。

让白铭愤怒的是，康家连一个姓康的人都不肯派来。

康家在用那些无关紧要的的人，消耗他的时间，试探他的底线，消磨他的耐心。

又或许，在暗中调查。

但无所谓了，他已经不再愤怒了。

康家不会交出康明昊，那他就不用等了。

夜晚。

白铭蹲在金融中心楼顶，夜风从他光滑的头颅两侧滑过。

他需要一张名单，核心人物不好找，因为康明杰的事情，他们也加强了安保。

但是那些边缘的，安保薄弱的，是自己的首要目标。

他就不信，全部杀完，他们还不怕。

他把手机掏了出来，上面拍著康明杰的手机资料，他没拿康明杰的手机，怕有定位什么的。

翻了一会，翻出了几张照片，一张是合影。

几十个人站在一栋别墅前面，康志国站在正中间，康志邦在他右边，康志强在他左边，康明杰站在后排。

白铭把照片放大，一张脸一张脸地辨认。

目标太多了，但他不着急，他可以从最外围开始。

他打开手机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长康集团董事会”。

第一条就是官网链接，点进去，首页轮播图下面挂著“管理团队”四个字。

康志国，配了一张标准证件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

往下翻，还有各事业部总经理的照片和简介，但都不是目标人群。

他在互联网上不断检索著有关康家人的线索。

但除了康志国的公开照片之外，并没有其他有用的信息。

他搜了“长康集团康家”，出来的全是财报和新闻稿，没有一个康家其他人的私人信息。

康家的人把信息藏得很深，不像那些喜欢晒生活的富豪。

出现在新闻里永远是“长康集团董事长康志国”，配一张会议照片，背景是集团 logo，看不出任何线索。

白铭一无所获，他打开短视频，不知道该搜什么，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白凝”。

那是他妹妹的名字。他搜过无数次了，每一次都是那些重复的新闻。

“艺校女生坠楼身亡，疑似因家庭矛盾抑郁轻生”。

他恨那行黄字，每一个字都在说谎。今天他习惯性地点进去，往下翻了几页，翻到了一则本地媒体的报道。

标题是：《长康酒店坠楼案新进展：死者家属已与酒店方达成和解》。

报道很短，只说死者白凝从长康酒店坠楼，酒店方愿意出于人道主义给予补偿，家属不再追究。

这也是虚假的，所有一切都是虚假的，白铭内心越来越冰冷。

报道末尾还有一句：“长康酒店总经理康志平在接受采访时表示，酒店将加强安全管理，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白铭的目光钉在了“康志平”三个字上。

康志平，长康酒店的总经理，姓康？

他立刻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康志平 长康酒店”。

跳出来的结果不多，但足够用了。

一篇行业论坛的访谈，康志平谈到自己从基层做起，在长康集团工作了二十余年。

另一篇是酒店开业的旧新闻，配图中康志平站在一群剪彩嘉宾的边上，笑容得体，西装笔挺。

还有工商注册信息，长康酒店的法人代表不姓康，但总经理一栏赫然写着康志平的名字。

白铭盯着屏幕，那道暗红色的光透过内眼睑的缝隙，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块烧焦的铁。

康志平，长康酒店的总经理，康家的人。

白铭把手机收起来。

夜风从金融中心的楼顶吹过，把他那一点体温带走了。

白铭从楼顶滑下去，消失在夜色中。

他要去长康酒店。

康志平今天和往常一样，在酒店顶楼的办公室里泡了一壶龙井。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东海市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霾。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他尝不出味道。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今晚的右眼皮就一直在跳。

最近好像也没什么事情发生。

除了那件事，一个女生跳楼。

康志平那天晚上赶到现场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房间的门大开着，风从阳台的玻璃门灌进来，吹得窗帘像鬼影一样飘。

他连忙跑到阳台那边，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救护车的灯在闪，红蓝红蓝，像他此刻的心跳。

康明昊已经不在了，包间里只剩下几个保镖。

康志平也没问什么，康明昊带女人来玩，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康明昊是嫡系，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用什么样的方式，那不是康志平该过问的，哪怕康明昊是他的堂侄。

他喜欢强硬的，那也是那些女人的荣幸。

能被康家的人看上，那是她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至于那个女生为什么要跳下去，康志平懒得想。

也许是一时想不开，年轻人嘛，情绪不稳定，很正常。

他在酒店干了二十年，靠的不是能力，是他姓康。

这个身份让他比别人少走了很多弯路，但也让他比别人多了很多不该知道的事，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康志平因为母亲是一个技师，父亲也不喜欢，在家族的地位边缘到几乎透明。

他只是一个替家族看酒店的人，唯一的本事是听话。

他只是后悔，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锁紧通往阳台的大门。

曾经也不是没有这种事情发生，一般康明昊来的时候，都会去锁紧大门。

但那天招待一个大领导，有事情耽误了，没想到发生这种事。

长康酒店是他一手管起来的，从装修到开业，从招聘到培训，都是他亲手操持的。

这座酒店是他的命，一个普通人死不死不关他死，不要影响酒店就行。

尽管这个普通人，是一个小网红，造成了一点麻烦。

但幸好，康家如往常一样，轻松把这件事摆平了。

为了，缓解内心的不安，他推开玻璃门，夜风涌进来，吹着他稀疏的头发。

走到阳台，他习惯性靠在栏杆上，点了根烟。

居高临下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车流，仿佛皇帝在巡视江山。

感慨了一下生活不易，随后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在栏杆上，转身准备回屋。

他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阳台的另一端，那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东西两米多高，既不是兽也不是人，是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它的尾巴拖在身后，搭在栏杆上，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两道深红色的光从眼睛透出来，正对着康志平的眼睛。

康志平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宕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