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证物之争

他站在小林的工位旁边，一只手撑著桌沿，另一只手伸在小林面前，手指张开，在等什么东西。

小林坐在椅子上，手里攥著一部证物袋封好的手机，范曼婉的那部。

“小林，把手机给我。”老赵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那种领导对下属发号施令的笃定。

小林的手没有动。

“赵队，这手机是范曼婉案的证物，方队让我做数据恢复，还没做完。”

“按照证物管理条例，证物移交必须经办案单位负责人签字，您这......”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手续。”

老赵的脸沉了下来，他的手还伸著，但手指已经不张了，慢慢握成了拳头，又松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方建国在门口听不清，但从小林的表情变化来看，那不是什么好话。

“赵队，”小林的声音有点抖，但没有退让。

“这手机里有范曼婉和何志坤的转账记录，还有她和白凝的聊天记录。方队说了，这些数据不能外传。您要是需要，走正常流程，我给您打印一份......”

“我不要打印的。”老赵打断了她，拳头攥紧了：“何徐坤牵扯到另一个案件，那个案件是我在办，你懂不懂？”

他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突然加重，手砸在桌面上。

方建国在门口站了数秒，看到老赵的侧脸绷得像一块铁板，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在小林面前伸着手的样子，让方建国想起了那些在审讯室里被逼到墙角的嫌疑人。

方建国推门走了进去，外套搭在臂弯上，步子不快，但他的出现像一盆冷水泼进了这间闷热的房间。

老赵转过头，看到方建国，手缩了回去。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被人撞破时那种本能的不自在。

但很快就恢复了，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建国？你也来了。”

方建国走到小林身边，没有看老赵，低头看了一眼小林攥在手里的那部手机。

“赵队说要调范曼婉的手机，说是何徐坤牵扯到另一个案件。”

小林的声音还有点抖，但语速快了，像在抢时间：“我没给，没有手续。”

方建国点了一下头，然后抬起头看着老赵。

“老赵，什么案子？”

老赵脸上的笑容没有褪，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长康那边的，保密，你也明白。”

方建国没有追问，也沉默了几秒，空气凝固了，连墙上的挂钟都在这一刻安静了。

“这件案子我在办，证物移交，走流程。”方建国的声音不大，但是很坚决。

突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皮鞋踩地砖的声音，每一步都带着沉稳。

他抬起头，看到副局周安平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建国。”周安平走到他面前，没有寒暄，没有铺垫，语气像在布置一个普通的任务：“手机，你让小林拿过来。”

方建国没有动。

“周局，手机里的数据还没恢复完。”方建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按流程，证物移交需要......”

“我知道流程。”周安平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语气比刚才更沉了：“老赵那个案子涉案层级更高，省厅在催，你这个案子，先放一放。”

瞬间把方建国要说的话全部按了回去。

周安平伸手说：“小林，手机给我。”

小林的手在抖，她看了一眼方建国，但方建国没有看她。

犹豫片刻，站起来，把证物袋放在周安平手上。

周安平接过手机，没有看，转身递给了老赵。

老赵接过去，双手捧著，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低声说了句“谢谢周局”，紧接着快步走了。

周安平没有走，他看着方建国，表情没有变化。

“建国，我知道你想查什么。”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方建国能听见：“你现在最主要是弄清铂悦府和长海大厦的案件，不要抓住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去较真，走错了方向。”

周安平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他把烟在嘴唇上滚了两下，又拿下来，在手背上磕了磕。

那动作不急不慢，像在把要说的话再过一遍筛子。

“建国啊，你干这么多年了，应该知道，有些案子是钉子，有些案子是钉子帽。”

周安平抬起头，看着方建国，目光里没有凶光，甚至带着一点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钉子帽敲下去就平了，你非要把它撬起来，底下连着多大的盘子，你看不见，我也看不见。”

“但盘子碎了，上面追究下来，不是你我扛得住的。”

他把烟揣回口袋，拍了拍方建国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每一下都拍在实处。

“铂悦府和大厦，你该怎么查还怎么查。其他的，有人查。”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不急不慢。

方建国，看着周安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番话没有一句威胁，没有一句“不许查”，没有一句“到此为止”。

但他听懂了，铂悦府和大厦，是他该查的。

其他的，不是他该碰的。

“方队，手机......就这么给他们了？这不符合流程。”

方建国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着了。

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散开，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他不知道该跟小林说什么。

铂悦府和大厦，领导已经划好了线，线那边的事，他碰不得。

他只能在这条线里面查，查到线为止，查到钉子帽为止，查到他不能再往前为止。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拍了拍小林的肩膀。

“先下班吧。”

方建国和小林走出门，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当走到楼梯口，方建国的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的是指挥中心的号码。

他接起来，对方语速很快：“方队，长康酒店顶楼办公室发现一具男尸，身份初步确认是酒店总经理康志平。”

“现场有大量血迹，墙上用血写了‘交出康明昊’五个字。”

“辖区治安所已经先到了，拉好警戒线，正在保护现场。”

“指挥中心研判，这明显是一起恶性杀人案，需要你们刑侦大队马上过去。”

方建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长康酒店，白凝跳楼的地方。

康志平，长康酒店的总经理，姓康。

墙上那行血字“交出康明昊”。

他挂了电话，转身对小林说：“要加班了”。

随后往楼下走，小林匆匆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