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二章 根

补充兵和装备陆续到位之后，太平店的训练场上又热闹起来。枪声从早响到晚，打得江面上的水鸟都不敢落下。新兵们趴在泥地里练射击，老兵蹲在旁边纠正姿势。拼刺场上，枪上装着刺刀，对着稻草人猛刺，动作生硬，但很用力。邓枫每天去各营的训练场转一圈，看完了就走，不打扰他们。王德胜跟他说，这批新兵里有个湖南伢子，才十六岁，谎报了年龄来的，人还没枪高，但投弹投得远，一甩手就是四十多米。邓枫让王德胜多关照他，别让他冲到前面去。

一天傍晚，邓枫在江边散步，碰见赵长河一个人蹲在堤上，面前摆着几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正在拆。他的手上全是油污，脸上的疤在夕阳下泛着暗红。邓枫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这机枪还能用吗？”

赵长河头也没抬。“能用。就是供弹具老出问题，卡弹。我拆了好几挺，把好的零件凑在一起，拼出两挺能打的。子弹也缴获了一些，不多。”

邓枫看着那两挺拼凑起来的机枪，枪身擦得锃亮，枪管上刻着日文。“好好用。日军的枪，打日军。”

赵长河点了点头，把最后一挺机枪装好，拉了一下枪栓，清脆的咔嗒声在江风中格外响亮。他站起来，把机枪扛在肩上，看着邓枫。“师长，我从上海打到武汉，修过的枪少说也有上千支了。修好的枪，打死的鬼子，不知道有多少。但修枪的人，死了不少。技术军士活到现在的，没几个了。”

邓枫沉默了片刻。“赵长河，你活着，就是他们的命。”

赵长河没说话，扛着机枪走了。邓枫站在江边，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七月底的一个晚上，周明远来了。他穿着一件旧军装，腰上别着手枪，脸上的气色比在枣阳的时候好了一些，但眼窝还是凹的。他站在邓枫面前，敬了个礼，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师长，马德山让人送来的。不是给我的，是给您的。”

邓枫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邓师长，别来无恙。听闻贵师正在整补，甚慰。军统局派沈醉同志前往贵师担任联络员，望接洽。此人年轻，但能力出众，必能协助贵师开展政工工作。马德山。”

邓枫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沈醉什么时候到？”

“信上说，这几天。”

邓枫点了一根烟。“周旅长，马德山派这个人来，不是来做政工的，是来盯着我们的。你以后见了他，客气点，但别走太近。”

周明远点了点头。“师长，我知道。”

邓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周旅长，你跟我从上海打到武汉，快一年了。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不管军统怎么看你，你是预备十一师的人。只要我在，没人能动你。”

周明远眼眶有些红，敬了个礼，转身走了。邓枫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八月初，沈醉到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是一颗星，少将军衔，三十出头，脸白白净净，说话慢声细语，像个读书人。他站在教堂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皮箱，身后跟着一个副官。邓枫下楼的时候，他正站在院子里看士兵们训练，看得很认真，不时点一下头。他看见邓枫，伸出手，笑了一下。

“邓师长，久仰。我是沈醉，奉戴老板之命，来贵师担任联络员。打扰了。”

邓枫跟他握了握手。“沈专员客气了。预备十一师条件简陋，委屈你了。”

沈醉笑了笑。“邓师长说哪里话。我在后方就听说预备十一师能打仗，从上海打到武汉，打出了威名。能来这样的部队，是我的荣幸。”

邓枫让赵永明带他去住的地方。沈醉走了之后，周明远从楼上下来，站在邓枫旁边。

“师长，这个人，不好对付。”

邓枫没有接话。他点了一根烟，看着沈醉的背影。这个人，比方正明更难对付。方正明是文官，上了战场会害怕。沈醉是少将，在军统局待了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不会怕，也不会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