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四章 进山

部队出发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卡车沿着山路往北开，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车斗里的士兵被颠得东倒西歪，有人开始晕车，趴在车帮上干呕。邓枫坐在第一辆卡车里，地图摊在膝盖上，手指在随县以北的山脉间慢慢移动。这些山没有名字，地图上只标着几条等高线，密密麻麻的，像老人额头的皱纹。

赵永明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各支队的行军序列。他回过头，看了邓枫一眼。“师长，周旅长带着二旅的人从西边绕过去了，王德胜的一营在东边，刘二柱的二营走中间。沈醉跟着周旅长，已经走了。”

邓枫点了点头，没说话。沈醉跟着周明远，这是他安排的。他要在沈醉面前演一出戏——预备十一师是一支干净的部队，没有共产党，没有通敌，只有打仗。但他知道，沈醉不是来看打仗的。他是来看人的。

车队在山脚下停了。前面的路太窄，卡车开不进去。各营的士兵下了车，扛着枪，背着背包，沿着山路往北走。雨还在下，山路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泥水没过脚踝。新兵们走得踉踉跄跄，老兵们走在前面，步子很稳。邓枫走在队伍中间，脚下也是深一脚浅一脚，裤腿上全是泥。

走了一个多钟头，到了一个叫黄家冲的小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藏在山坳里。邓枫让各营在村子附近宿营，师部设在村东头的一座祠堂里。祠堂不大，只有三间屋，邓枫住了一间，赵永明住了一间，另一间给沈醉留着——虽然他不在这里。

夜里，雨停了。邓枫走出祠堂，站在院子里，往北看。北边的山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枪响，大概是友邻部队在跟日军交火。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赵永明。

“师长，周旅长他们已经到了指定位置，离这里大概二十里。沈醉跟着周旅长，一路上没说什么话，就是看。”

“他看什么？”

“看路，看山，看兵。周旅长说他眼睛很毒，走到哪都先看地形，好像在找什么。”

邓枫把烟掐灭。“他是在找退路。特务的习惯，到一个地方先找好退路，万一出了事，能跑。”

赵永明愣了一下。“师长，他是来盯着我们的，怎么会想跑？”

“他不是盯着我们，他是盯着所有人。在他眼里，谁都有可能出问题。包括他自己。”

赵永明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邓枫站在院子里，看着黑沉沉的山。

第二天一早，邓枫去了二营的驻地。刘二柱的营在一个叫石窝冲的地方，山沟很深，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松树和灌木。刘二柱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举着望远镜，往北看。他看见邓枫，站起来，把望远镜递过来。

“师长，北边五里有个镇子，叫吴家店。昨天夜里，日军一个小队进去了，人数不多，大概三四十人。”

邓枫接过望远镜，往北看。雾气很重，什么也看不见。他把望远镜还给刘二柱。“你打算怎么打？”

“夜里摸进去，用手榴弹炸。炸完了就跑，不恋战。”

“好。我让炮兵团支援你两门迫击炮，打完就撤，炮也要撤回来。”

刘二柱点了点头。邓枫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夜里，二营摸了上去。邓枫站在石窝冲的高处，举着望远镜往北看。漆黑的夜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喊叫声，搅在一起，持续了不到半个钟头，渐渐稀了。刘二柱打电话来，声音急促。“师长，打完了。炸死十几个日军，缴获了两挺机枪，一些弹药。我们牺牲了两个，伤了五个。撤下来了。”

“撤得好。回来休整，明天再打。”

刘二柱应了。

沈醉是第三天回到师部的。他穿着一身军装，裤腿上全是泥，脸上也被树枝刮了几道口子。他站在邓枫面前，敬了个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放在桌上。

“邓师长，这是我这几天的观察记录。请您过目。”

邓枫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日记，是观察报告——各营的兵力、装备、士气，日军活动规律，地形地貌，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像个参谋写的，不像个特务写的。他合上本子，还给沈醉。

“写得不错。你跟着周旅长，还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打仗。”沈醉看着他，“邓师长，我以前在军统，也见过血。但那是一个人杀一个人。战场上不一样，是几十人、几百人一起杀。死了就死了，没人哭。”

邓枫沉默了片刻。“你怕了吗？”

沈醉摇了摇头。“没有。但我明白了您说的话。仗是用人命打的。”

邓枫点了一根烟。“你能明白就好。以后你跟着我，不用写这些观察报告了。你写，也是写给戴老板看。戴老板想知道的，不是我带了多少兵，打了多少仗。他想知道的，是预备十一师有没有共产党。”

沈醉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邓师长，戴老板没有这么交代。他只是让我来学习。”

邓枫看着他。“沈醉，你是聪明人。聪明人不说假话。你来这里干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我不赶你走，你也不要碍我的事。你看你的，我打我的。仗打完了，你回你的军统，我回我的预备十一师。”

沈醉沉默了很久，敬了个礼，转身走了。邓枫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会比方正明难对付得多，但他不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