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八章 冷酷与慈悲

上午十点。

李盈走到白色的钢质防火门前，停步。

合紧羽绒服拉链，停了停，推门。

天台的风浸凉，明媚的阳光没有丝毫温度。

赵心阳立在金属护栏前，背部西装绷得紧紧。

“赵总管。”

打火机咔嗒一声，青色的雾转瞬消散。

“人间很美。”

遥远的海天，云霞飘渺，光晕朦胧如幻。

赵心阳拍了拍栏杆：“可有的人，却不得不告别。”

李盈插在口袋里的指尖，越发地冰冷。

烟雾重重吐出口中：“刚来时，记得我问过你，为什么不找男朋友吗？”

“记得。”

“心中有太多仇恨要压，岂敢有枕边人。”

沉默。

“承德，隆化，穷得只有石头的白杨沟村。”赵心阳一声轻笑，“十九年前，发生过一次大火。”

李盈吸了口冷风，用力压入肺中。

“五年前分群，我看了档案认为以你当时的权限，一定知道真相，于是把你要到二群。”赵心阳正了正西装，“观察后确定，你就是我要的后手。”

“我没有想法。”

“可惜难免梦呓，我监听了你两年。”

李盈咬住舌头，压住了辩解的冲动，等，牌总要亮出来。

“大悦城暗杀失败，我推测你选中杨子江实现复仇计划。”赵心阳踩灭了烟头，“练塘镇再次伏击失败，可以确定。”

他掏出一张纸，递到肩头。

李盈接过，是老人机号码一次次开机使用时间，都列在表格里。

头嗡嗡鸣叫，手却稳定依旧。

“通过公司和住处两处基站，排查同一张休眠卡无难度，运营商虽不知加密邮件的内容，但记录痕迹。”赵心阳跺了跺脚。

“每次决策前，这个号码都有邮件来往。”

风声烈烈。

他仰头看天，声音细若游丝。

“你暴露了。”

李盈收起纸张，也站到了栏杆前。

“是。”

钢筋水泥城市，延伸到了视野尽头。

“记录我已经销毁，用你的命，和你做个交易。”

“先生请说。”

“目前你对杨子江价值极高，请他遵守诺言，不要为难我家小。”

“一定。”李盈点点头。

“他是守信的人，可我担心他听薛蔓亲述，会控制不住情绪。”赵心阳又点了支烟，用力吸掉一截，“多道保险。”

香烟落到地上。

“希望你们成功，那样能少一些受害者，我用命还掉顾家恩情，问心无愧。”

赵心阳突然跃到栏杆外，踩着天台边缘回头淡淡一笑：“再见。”

往外倒去。

云霞中的光，依然灿烂。

香烟已经燃尽，只余一撮残灰。

————————

周星兴冲冲推开病房门，见杨子江正在吃午饭，关门坐到沙发上。

“赵心阳跳了，警方已证实身份。”拍了拍腿，“我们的摄像机拍下了过程。”

杨子江点点头，喝了两口汤。

“真的淡，像在喝纯净水。”

吃完饭示意暂停，按下呼叫铃。

护士进来收掉餐盘，带上门。

“我现在非常怀念德州烤肉，大颗粗盐，撒满了黑胡椒。”杨子江从冰箱里拿了瓶盐汽水，啜了口，“撤了对他家属的监控。”

“好。”

周星点了支烟。

“日本人的武器清单发来了，全套美械，包含60迫击炮和AT4，明天公海交样品和建筑图纸。”

“和我意图一致，用最猛火力最快结束战斗。”杨子江略一沉吟，“六支战斗小组毫发无伤回来，难度太大，伤亡抚恤标准交代了吗？”

“和之前一样，也是自愿原则，人数已满。”

杨子江仰头喝汽水，瓶身上，正广和的标志一晃一晃。

“党羽已经剪除。”周星抹了抹脸，“你有没有方案，最后一击后结束事件？”

杨子江轻轻一笑。

“如果老顾觉得五岛级别的进攻，打不掉他的海外势力，那打击小顾只会引发更大争斗。”

“操刀者就是中顾了。”

“时机成熟先打掉他的执行层，一群现在来了多少人？”

“三十来人，张莺湖负责，没发现更高级人员。”

“快了，没有领导先行，下属后至的可能，先回去。”

“好。”

迷你雪茄点燃，烟雾在一个人的病房里飘散。

烟头缓缓明灭，烧到了尽头。

杨子江按下呼叫铃。

“杨先生，有事？”护士推开了门。

“带我去看看车祸的女士。”

轮椅推入走廊，进了朝东第二间病房。

窗前眺望的女孩木然转过头，面色陡然一变，退到了墙角，双手紧紧攥住了病号服。

杨子江示意护士出去。

“渴望外面的天空？”

女孩迟疑地点点头。

“这层楼被封锁了，想出去只能跳十二楼。”轮椅驶到她面前，“要不，只能等到服完刑期才能自由。”

女孩身体微微颤栗，眼中泪水渐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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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是好事，生活变得有规律，气色就比那天好多了。”杨子江笑了笑，“还年轻，出狱不到三十，日子大有奔头。”

“我只是酒吧卖酒，给那么多钱……就撞一下……”女孩滑到地上捂住了脸，呜咽和眼泪钻出了指缝。

杨子江抓起茶几上的纸巾盒，上前放在她身上。

“以后还赚快钱吗？”

女孩头拼命地摇，嚎啕大哭，长发晃得都看不清脸。

杨子江打开电视，放大音量，优雅从容的双人拉丁，跳得如在云端。

久久，哭声变得抽抽噎噎。

他回头瞥了眼，按掉遥控器的音量键。

“这次教训，我相信你此生难忘，以后只敢赚光明正大的钱。”

轮椅转到了她面前。

“记得枪战吗？回答我。”

女孩泪汪汪地注视，犹犹豫豫点点头，又使劲摇头。

“我什么也不记得，只和警察说。”

“出去了，就算警察问，也只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杨子江放低了声音，“想平静生活，就必须忘掉。”

女孩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等交警来找你处理，之后可以走了。”轮椅向外驶去，“楼不用跳。”

静了两秒，一声“哇”响亮炸响。

人旋风般冲来，双手死死抓住轮椅：“我……能出去了？”

“不就是撞个车嘛，难道国家拨款治疗，就不想走了？”杨子江拍拍她手，“我是当事人可以说，有事我来接。”

女孩愣了片刻，流着泪连连鞠躬。

“谢谢，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