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指条路

那家人姓赵。

赵家的院子这几天就没消停过。

老三赵建强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跟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岁的孩子。

女人瘦，脸色发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赵建强说是他媳妇，也是知青，娘家在很远的地方。

赵建强回来的第二天早上，秦少锋出门锻炼，就听见那边吵起来了。

老大媳妇的声音最尖：“当初下乡是国家的政策，我们也没强迫你。

现在你回来，行，你一个人回来，我们认。

可你带一家子回来，这算什么？”

老二媳妇接话快：“我们家就这么大，两三间房，咱爹妈一间，我们两家各一间，还有三个孩子。

你回了，你让你侄儿他们以后睡哪儿？”

老大闷声闷气地说：“建强，不是我们不讲情面，实在没地方。”

赵建强站在院子里，脸涨得通红：“这是我爹妈的房子，我凭什么不能回来？”

“你凭什么？”老大媳妇从屋里冲出来，指着他的鼻子，“你在乡下待了几年，这房子有你的份儿？

爹妈住的那间，以后是留给老大的！你们老三，自己想办法！”

老二跟着出来，皱着眉头说：“建强，你别怪哥说话难听。

你回来，吃啥？住哪儿？你和你媳妇的户口还在乡下吧？

口粮也没有，你们吃什么？

就算爹妈愿意挤，咱们一大家子十来口人，挤在这么小的房子里，怎么过？”

赵建强的媳妇抱着孩子站在院角，低着头不说话。微趣晓说 蕪错内容

赵建强看着两个哥哥，又看看那两个嫂子，眼眶慢慢红了。

“我媳妇家里没人了，回去都没地方去。你们让我怎么办？

乡下的日子多苦，你们不是不知道。”

没人接话。

老大媳妇转身进了屋，“砰”的一声摔上门。

老二媳妇撇撇嘴，拉着老二也进去了。

老赵头蹲在门口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始终没吭声。

老赵太太从屋里出来，手里端著半碗剩饭，走到赵建强媳妇跟前，把碗往她手里塞。

“先吃点东西，孩子也饿了。”

赵建强媳妇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老赵太太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建强，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几天晚上，秦少锋和林溪妍在自家院子里乘凉，隔着好一段距离，都能听见赵家那边断断续续的哭声。

孩子哭，女人哭，还有压着嗓子的争吵声，一直到半夜才停。

赵建强没地方去。

他带着老婆孩子，就在院子里搭了个窝棚。

几根木头撑起来，顶上盖著破油布，四面透风。

他媳妇抱着孩子缩在里面，白天不出来，免得招人白眼。

老大老二骂了几天，骂累了，就当没看见。

老赵头整天蹲在门口抽烟，一句话不说。

老赵太太偷偷端点吃的出来，塞给媳妇，又赶紧回去。

白天，赵建强出去找活。

他跑街道，跑招工处，跑一切能跑的地方。

人家一看他的材料，边疆回来的，快三十了，带着老婆孩子，户口还没落下，就摇头。

“等消息吧。”

他等了一个月，什么消息都没有。

秦少锋在巷子里碰见他几次。

第一次，赵建强还抬头看他一眼，眼睛里有点光。

第二次，那光暗了些。

第三次，他低着头走过去，像是没看见人。

那天傍晚，秦少锋从学校回来，又在巷口碰见他。

赵建强蹲在墙根，他媳妇抱着孩子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孩子睡着了，小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秦少锋站住了。

他看了赵建强一会儿，走过去，蹲下来。

“你回来的时候，为什么带着媳妇孩子一起？”

赵建强抬起头，愣了愣，“他们是我媳妇和孩子，是家人，我不能没良心。”

秦少锋说：“不容易。”

赵建强没说话，眼眶有点红。

秦少锋又问：“下乡几年？”

“十年。”赵建强声音哑了，“六八年走的，今年才回来。”

“在哪里？”

“边疆，最苦的那片。”

秦少锋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那片地方，冬天零下四十度。

“你大哥二哥接了班？”

赵建强苦笑了一下：“他们运气好，接了爹妈的班留城里了。我没有班可以接。”

秦少锋看着他。

这个人还没三十，看着像四十多。

脸上的褶子，手上的茧子，眼睛里的空洞，都在说这是个老实的苦命人。

但他在最难的时候，没扔下老婆孩子。

秦少锋站起来，“想找营生吗？”

赵建强愣住了，抬头看他。

秦少锋说：“我可以指条路给你。”

赵建强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看着话不多，但一看就跟他不一样。

身上那股劲儿，是当过兵的人才有的。

“你你说什么？”

秦少锋蹲下来，平视着他。

“我说，有条路，可能走得通。”

赵建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低下头，盯着地上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砖，手指攥着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这些日子，他听了太多“等消息”、“回去等通知”、“有消息会告诉你”。

他有点怕了。

他媳妇在旁边，抱着孩子，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那眼神他懂，她在等。

等他拿个主意，等他说句话，等他给这个家指条路。

赵建强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什么路？”

秦少锋说：“现在回城滞留的知青多，街道办没那么多岗位。

上头的人也在讨论你们怎么安置，争来争去，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

赵建强听着，没明白。

秦少锋继续说：“这当口，一些小打小闹的事，他们顾不上管，也懒得管。”

赵建强眼睛动了动。

“你们家有自行车吗？”

赵建强愣了一下：“有我爹的，旧是旧，还能骑。”

秦少锋点点头：“那就行。你骑上车，去乡下。”

“乡下？”

“去收东西。鸡蛋、青菜、山货，什么好卖收什么。

城里副食店要票，还经常断货。

你收回来，不用票，东西又好，不愁没人买。”

赵建强听着，眼睛慢慢睁大。

“还可以让人预订。谁家想买只鸡，提前跟你说。

你去乡下收了，送过来。

鸡鸭鱼，都能弄。”

秦少锋说完，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