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辩论会

食堂另一头，几个女生也在议论。声音不大，但断断续续飘过来。

“我妈说现在街上乱得很，什么人都有”

“资本主义复辟什么的，听着怪吓人的”

林溪妍听着，筷子顿了顿。

她想起赵建强两口子。

他们现在每天能挣五六块了，前两天刚买了辆三轮车。

赵建强媳妇见人就笑，说今年能过个肥年。

那些人说的“资本主义复辟”，就是指他们吗？

吃完午饭，两人往图书馆走。

路上碰见几个系里的同学，站在路边争论什么，面红耳赤的。

“我觉得不对，”一个瘦高的男生说，“以前多纯粹，现在满大街都是做买卖的，像什么样子？”

“那你别去买人家的菜啊。”另一个男生怼回去，“你有本事自己种。”

瘦高男生被噎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林溪妍拉着秦少锋快走了几步，把那些争论甩在身后。

图书馆里安静多了，只有翻书的声音。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各看各的书。

林溪妍看了一会儿，抬头看秦少锋。

他正翻著一本经济方面的书，眉头微微皱着。

“少锋。”

秦少锋抬起头。

林溪妍压低声音：“你是学经济的，你怎么看？”

秦少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改革开放是必然的。”他说，声音不高。

林溪妍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秦少锋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桌上。

“前三十年，咱们走的是计划经济的路子。

国家集中力量办大事，工业体系建起来了，国防强了，这是功劳。”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老百姓过日子，光靠计划不行。

城里人要吃肉，要买布，要添置东西。

乡下人种了粮食，想换点钱。这些事，计划管不过来。”

林溪妍点点头，想起在红旗大队那些年。

社员们起早贪黑挣工分，一年到头分不了几个钱。

想买点东西，得有票，还得排队去抢。

“改开就是换个法子。”秦少锋说，“让市场去管那些计划管不了的事。老百姓想吃什么，想买什么，自己去挣，自己去买。能挣多少，就看本事。”

林溪妍问：“那会不会乱？”

“会。”秦少锋答得干脆，“现在不就乱著吗？街上摆摊的多了，议论的人多了，有人看不惯，有人想不通。这都正常。”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

“但乱是暂时的。等大家习惯了，规矩立起来了，就好了。”

林溪妍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窗外阳光正好，几个学生抱著书走过，脚步匆匆。

秦少锋又说：“你看赵建强。”

林溪妍转回头。

“他和媳妇走投无路的时候，谁能想到他能租上房？还能买三轮车。

他不是靠计划活的，是靠自己挣的。他这样的人多了，国家才能富起来。”

林溪妍听着，心里慢慢亮堂起来。

“所以，”她小声说，“那些吵得最凶的人，其实是还没想明白？”

秦少锋嘴角弯了弯：“不是所有人都能想明白。等他们想明白的时候，别人已经走远了。”

林溪妍笑了。

在学校的争论越发激烈的时候，经济系的走廊里贴出了海报。

红纸黑字，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路过的人都要停下来看一眼。

“改革开放辩论会——正方：改开是强国之路；反方：改开风险重重。

欢迎各系同学旁听。”

落款是经济系学生会。

李浩然挤在人群里看了半天，回头冲张为民喊：“咱哥负责的！”

张为民凑过来，啧啧两声：“老师这是点名让咱哥上啊。看来这次辩论会不小。”

李浩然与有荣焉：“那可不，咱哥那水平，不让他让谁？”

秦少锋那天上午刚上完课，就被辅导员叫住了。

“少锋，来一下。”

辅导员姓周，四十出头，戴着副老式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在学生里威望很高。

他把秦少锋带到走廊尽头的窗边，递了根烟。

秦少锋摆摆手，没接。

周老师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看着窗外说：

“辩论会的事，系里几个老师都推荐你。

你平时不声不响的，但看问题比那些天天嚷嚷的强。”

秦少锋没说话。

周老师转过头看他：“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负责？”

秦少锋想了想，点点头：“行。”

周老师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推。行，具体的事你看着办，系里支持。”

秦少锋回到宿舍，李浩然和张为民立刻凑上来。

“哥，老师找你啥事？”

“辩论会。”

李浩然眼睛一亮：“你要上场？”

秦少锋摇摇头：“负责组织。”

张为民挠挠头：“组织？哥你平时不参加活动，这活可不轻松。”

秦少锋没说话，坐下来，拿了张纸开始写。

他不是不想参加活动。

那些争论，在他看来确实有点无聊。

他是从后世来的，他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那些吵得面红耳赤的人，二十年后再回头看，会觉得自己今天有多可笑。

但他也知道，这个年代需要争论。

所以他接了。

那天下午，秦少锋去了系学生会办公室。

办公室里乱糟糟的，几个学生正在贴标语、搬桌椅。

看见他进来，都愣了愣。

秦少锋平时不参加活动，但谁都知道他。

省状元，每门课都是优，老师上课都爱点他名。

更重要的是，他那种沉稳的气质，让人不敢在他面前随便起哄。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迎上来：“秦少锋？周老师跟我说了，你负责是吧？

我叫周舟，大三的，有什么事你吩咐。”

秦少锋点点头，扫了一圈办公室，说：“正反方人选定了吗？”

周舟摇头：“还没，正发愁呢。这事儿敏感，大家都有想法，但谁都不愿意先站出来。”

秦少锋想了想：“那正方我来吧。”

周舟愣住了。

旁边几个学生也停下手里的活，看向这边。

“你你要上场？”周舟有点不敢相信。

秦少锋平时话都不多，居然要上台辩论？

秦少锋点点头：“嗯。”

他不是想出风头。

他只是觉得，这件事该做。

他是穿越来的，他知道改革开放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是什么样子。

那些站在反方的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害怕，只是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