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分粮

在全队生产队员的努力下，半个月终于完成秋收。

交公粮那天，天还没亮透，东头晒谷场已经聚了七八个人，都是各队选出来的。

秦少锋和秦少峥都在，正帮忙把粮袋子往板车上码。

秦守亮站在旁边，叼著没点火的烟袋，看着一车车粮食被绳子固定好。

三辆板车，六个推车的，七八个跟着押车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县城粮站去。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车轮碾过泥辙，吱呀吱呀响。

车上粮食堆得冒尖，用麻绳兜著，走一段就得停下来紧一紧。

“今年这路比去年还烂。”后头有人抱怨。

“去年你走的那条道，今年修路，改走这边了。”大队长回头，“少走二里地，够本了。”

秦少锋在最前头那辆板车。

大队长特意叫的他，说是“交粮有你在，省得有些人眼睛长头顶上”。他没推辞，也没多问。

到粮站时，日头已经老高了。

门口排了长队，从大门口一直蜿蜒到路边，少说有十几家生产队。

板车、牛车、甚至还有肩挑背扛的，挤得满满当当。

“我的个娘，这得排到啥时候？”红旗大队有人嘀咕。

“等著吧，去年咱们排了仨钟头。”另一个老队员有经验，从板车底下掏出个马扎，就地坐下。

秦少锋没坐，靠着自己那辆板车站着，目光扫过前面的队伍。

前面是隔壁公社的，正在跟收粮窗口的人争什么，声音越来越高。

隐约听见什么“三级粮”“我们这明明是二级”“说三级就三级”的拉扯声。

秦少峥凑过来，压低声音：“每年都有这种，粮站卡你一级，一斤差一分钱，全队几千斤下来，差好几十块。”

秦少锋没说话，只是看着那边。

争了十来分钟，隔壁公社的人最后还是推著板车出来了，脸色铁青。

路过红旗大队时，有人问“咋样”，那边摆摆手，没吭声。

大队长脸色沉了沉，走到秦少锋边上：“一会儿你别吭声，站着就行。”

秦少锋“嗯”了一声。

队伍慢慢往前挪。

终于轮到红旗大队。

收粮窗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袖套，手里拿了根铁钎子，往粮袋里一戳，带出些谷粒，往手心里倒了几颗，放进嘴里嚼了嚼。

“红旗公社红旗大队？”他翻著本子。

“是是是。”大队长递过去介绍信。

那人嚼著谷粒，眉头皱起来，像是要说什么。

一抬眼，看见板车旁边站着的秦少锋。

秦少锋没动，也没看他，就那么站着。身板笔直，两只手自然垂著，目光落在粮站墙上那幅“广积粮”的标语上。

袖套男人的嘴停了一下，嚼谷粒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低头又看了看手里那几颗谷粒，再看看满满一车的粮食。

“干了？潮粮可不收。”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干透了，晒了三天的太阳。”大队长说。

袖套男人把铁钎子放下，拍了拍手，在本子上刷刷写了几笔。

“入库，过秤。”

大队长一愣，随即赶紧招呼人往里推车。

秦少峥从旁边挤过来，低声对秦少锋说：“这就完了？不压级？”

秦少锋没答。

粮站的人开始引导板车往里走，袖套男人也没再看这边，继续接待下一个生产队。

三车粮食过完秤，开票，等级给的是二等上，没有压，没有扣。

大队长拿着票看了好几遍，折好，小心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回家。”

出了粮站大门，日头已经西斜，大家推上空板车往回走。

秦少峥推著车，凑到秦少锋边上，小声问：“你说那收粮的，是不是看你那样，没敢吭声？”

秦少锋走在板车边，脚步没停：“不知道。”

“我看就是。”秦少峥笑起来，压低声音，“他那嘴嚼著嚼著，一瞅你，硬是把三级咽回二级了。”

秦少锋没理他。

回程的路好像比来时短。

大队长走在最前面，背着手，破天荒哼了几句不成调的小曲。

后头有人问：“队长，明年交粮还带少锋不？”

大队长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带。”

交完公粮那天，全队的人都聚在晒谷场等分粮。

会计拨拉着算盘珠子，大队长念名字，念到一家，那家就扛麻袋往前挪一步。

秦家排在中间靠后，秦守亮叼著烟袋，眯眼看前头一袋袋粮食被领走，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

“秦守亮家——”会计拉长声调。

秦少峥第一个蹿出去，秦少锋跟在后面。

麻袋堆成小山，会计拿着本子对数字：“劳动力四个半工分总分该你家七百三十斤。”

“多少？”陈春花以为自己听岔了。

“七百三！”会计把单子往她手里一拍，笔尖戳着数字，“你家今年添了少锋这个壮劳力，工分比去年多了两百多，粮票换的粮食也多，自己看看。”

陈春花低头瞅著那张皱巴巴的纸，嘴角压不住，连说了三声“好”。

秦少峥已经扛起一袋往肩上甩，秦少锋一手拎一袋，步子稳当。

秦少杰也想扛，被陈春花一巴掌拍开：“你那小身板，扛半袋都晃悠，别半路给我撒了！”

秦少杰不服气：“我暑假长了五公分！”

“长五公分也是半袋的料。”秦少峥从他身边过，顺手把一袋小的撂他肩上，“扛得动就跟着。”

秦少杰咬牙稳住，脸憋红了，硬是撑到家门口才放下，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直喘。

王慧兰笑着给他递水，秦向东围着粮袋子转圈，小手摸来摸去：“奶，咱家今年这么多粮食，能吃白米饭不？”

“吃！晚上就吃！”陈春花嗓门敞亮，“慧兰，淘米去！多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