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让车替人留一个位置

六月初，广州迎来了龙舟水。雨是斜着打过来的，一阵急，一阵停，厂房外那条水泥路上有些不平的地方积了浅浅的水洼，车一过，水花会溅到人行道去。

里屋腾出来当会议室。公司又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不懂车。女的把一摞打印稿推到长桌中间，纸边在桌面上蹭出一声脆响，她的要求只有一条：得让投资人和媒体听懂。

梁博本来在外头蹲着听车，让于荧莹叫了进来：“你坐后面就行，他们说他们的。“

他坐在最后一排，背靠着墙，膝盖上搁着自己的扳手包，没敢放椅子上。

“现在这套东西没法讲。“男的先开口，手指头把那几页纸翻得哗哗响，“你跟大家说'我们做了一个能听出人情绪的系统'，人家会问：然后呢？它能干嘛？能聊天吗？能像电影里那样，一个人坐在车里，它陪他说话吗？“

“不能。“于荧莹说。

“为什么不能。““因为我们做的不是会说话的。“她说，“是会不说话的。“

屋里静了两秒。外头的雨正好停了，屋檐上还在滴水，嗒，嗒。那个女人笑了一下：“于荧莹，你这个说法太虚了。““不虚。“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把昨天剩下的一角擦干净——板擦在槽沿上磕了两下，又画了三个方框。

“人的习惯是有底的。“她在第一个方框上写了三个字——基准线，“一个人平时怎么说话、语速多快、音量多大、进车里先开空调还是先开窗、收音机停在哪个台。这些不是情绪，是这个人习惯的底层逻辑。先把这个底学出来。“

“等等。“男的举手，“这跟情感有什么关系。“

“关系在后头。“她已经走到第二个框，笔尖点上去，写偏离，“跟这个底层逻辑不一样的地方，才是我们该看的。“

“那机器天天都在偏离，它一会儿热、一会儿卡。“

“那是机器的底层逻辑不会变。“于荧莹连头都没回，“个人习惯的底层逻辑会变，可变得有规矩。“

第三个方框上，她写了五个字：什么时候停。

“系统要学会的第二件事，不是怎么回答，是什么时候不回答。“她把笔横着在指间转了半圈，插回笔槽，“一个人在车里不说话，不代表他没话说；很多时候是他不想被打断。这时候它应该闭起嘴，那比它说一百句都要对。“

“那它不就是个不响的音响吗。“男的往后一靠，椅子吱呀一声。

“你现在听车里的音响，它响的时候你在听它。“于荧莹说，“我们做的东西，它不响的时候，你在想自己的事。听着像一样，不是吗。“

“这话说出去，人家会觉得你们花了钱做了个安静。“

“那就让他觉得去。“她把笔帽咔哒扣上，“东西对不对，跑数据的人知道。“

梁博坐在最后一排，一直没说话。他看着那三个方框，看了一会儿，抬手在自己膝盖上敲了一下，又像想起什么，把手放下了。

“中间那个框，“他开口了，“少一样。“

所有人都回头。

“你们算的是他比平时快了多少、慢了多少。“他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慢慢踱到白板前，在于荧莹的“偏离“下面添了一行字，“可开车的人还有一个数：他什么时候松油门。“

“这是什么意思。“女的问。

“一个人在车里的习惯，不只是说话的。“他说，“他进辅道的时候会提前减速，跟在大车后面会往左偏半个车身，前面有人打电话他会把脚抬起来搭在刹车上——这些都是他的底。可如果他哪天该抬脚没抬，那不是他变快变慢了，是他心里有别的东西。“

“这个比语音实在。“于荧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语音能藏着，老司机的脚藏不住动作背后的意思。“

“对。“梁博说，“人不想让人听出来的，嘴能管；脚下的东西，他管不了。“

后头那个男的还想争：“这跟'情感'俩字差着十万八千里——“

“你说的情感，就是他心里有别的东西。“梁博把笔搁回槽里，“我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我只知道它会让一个人开车的习惯有

变化，同样会使他的手、脚也跟着不一样。你们要是有本事把这层连起来，就去做；没本事，就先去测量。“

没人接话。窗外那阵雨又来了，打在铁皮棚顶上，一片碎响。

会开到中午。公司的人走的时候，把标题定下来了——情感计算。

那是那个女人写在纸上的，写完她自己拿笔杆抵着下巴顿了一下：“听着有点大。“

“先这么叫。“于荧莹说。

“你不怕人家说你吹。““我怕的是做不出来。“她说，“名字不怕。“散会人多走了几步，于荧莹把梁博留在里屋。

“基准线怎样建。“她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看，屏幕还很亮，“我们手上只有这三个星期的数据。人的底不是三个星期能建立起来的。“梁博想了一会儿，拇指在扳手包的提带上绕了半圈。

“得有个东西一直记。“

“记什么。“

“记他自己。“他说，“不是记车，是记他自己。今天几点起、睡几个钟头、吃了几顿、哪一趟跑得顺、哪一趟心里堵。记一年以后，你就有他的底了。“

“谁会记一年。“她问。

“我会。“梁博说。

他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他这两年确实一直在记——不是记情绪，是记数：每一台车的声音、每一次判断、每一天花了多少钱。那两本旧笔记本写到了边角卷毛，字迹最早那几页还是两年多以前的。

于荧莹把手伸过来：“给我看看。“

“没什么看的。“他说，“都是我自己看的。“

她手没收，又往前递了半寸，看他不动，才把手收回去：“那就算了。等你想给的时候再给。“

她没有再问。可梁博知道，她把这件事记下了。

验收的日子是定死的：月底之前必须出。项目组的人把这句话抄在白板上，谁进屋都看一眼，谁也懒得再擦。

实测的车是他们自己找的——一台很普通的国产两厢，从二手车市场买回来的，谁都能开，谁都不心疼。方向盘磨得发亮，离合点很高。

第一次上车实测赶上一个雨刚停的下午，路面上一层水，天光是散的。试车员四十来岁，跑这条路跑了七年，脸黑，话少，上车前先在鞋底上磕掉两粒石子。

于荧莹站在车门外，跟他说了三句话：

“你就当平时一样开。“

“它不吵你。“

“你要是不想说话，就一直别说。“

那人点头，关门。发动机起来，两厢车从厂房门口那条水泥路上压过去，溅起一道白花花的水帘，尾音拖远了。出去、回来、再出去，三圈跑完，一共四十几分钟。

梁博没有上车。判决还没下来，他不碰方向盘——这半年他给自己定死了这一条。他就站在厂门口，听车过去、又回来、再过去。对讲机搁在脚边的塑料凳上，滋啦一声，是试车员在里面换了个频道，别的什么都没有。

第一圈回来，试车员没说话，车窗都没摇，水珠子顺着后视镜往下滴，车又出去了。第二圈回来，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探出半张脸：“它不说话？“

“它不该说的时候就不说。“于荧莹走过去，蹲在车门边上。“那它什么时候说。““你觉得该说的时候。“

那人盯着她看了两秒，把车窗摇回去，什么也没说，又开出去了。轮胎碾过积水，噗的一声。

第三圈跑完，熄了火，人在车里坐着没马上下来。隔了几秒，握着方向盘的那两条胳膊才松开，推门，出来。他站在车门边上，回头看了一眼副驾前面那块屏幕。

“这车……“他说，“像有人在旁边坐着。““像谁。“梁博问。

试车员想了想，摇头：“不像谁。就是有人。“那一趟的记录很长，系统一共只说了两句话。

一句在他第二圈上高架之前——“前面那段在修。“另一句在最后。他停下车的时候，系统说的是：“到了。“

就这两句。

梁博把这两句抄在本子上，抄完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他见过太多人做东西喜欢把事情做大：调一次车要加三个件，写一份报告要加八页纸。这台系统用了一整个

下午，只说了两句。

可他心里清楚，这两句比什么都重——一个人在车里最怕的不是没人陪，是有人一直在旁边说话。

活干到傍晚，老陆蹲在门槛上收拾扎带，一根一根捋直了码进盒里。梁博过去帮忙，顺手把下午那两句话说给他听了。

老陆手上的活停了。

“你们做的这个东西，“他说，“我听着像我媳妇。“

“怎么说。“

“她走了以后那几年，我一个人在屋里看电视。“老陆说，“电视得开着，可我不想听它说话。我就把声音调到刚刚听得见。你说那算不算陪着。“

梁博没答。

“算。“老陆自己答了，“人不是要有人说话，而是要屋里不空。“

他说完又低下头去码扎带，没再抬头。梁博站在旁边，看着厂房屋顶那排高窗，忽然觉得这套东西的用处，可能不在报告里。

一个星期以后，公司开了一次对外的小型演示。

来了十几个人，其中一半是投资方的。会议室冷气开得足，投影仪的风扇呼呼地转。PPT

第一页就是四个大字“情感计算“，第二页写了一句话：车里替你留一个位置。

演示到一半，台下有人举手，靠在椅背上说话，一副已经听完的样子：“说穿了，你们就是做了一个懂得闭嘴的语音助手。“

“你要这么说也行。“于荧莹说。

“那它凭什么叫情感计算。“于荧莹没有生气。她把台子上那台笔记本转过去，屏幕上是一条很朴素的曲线。

“这是我们那位试车员三个星期的数据。“她说，“同一条路、同一台车，他自己的基准线在变。这不是车在变，是人在变。我们做的事只有一件：让机器认得出这个变化。“

“认出来以后呢。““认出来以后，“她说，“它就能在一个人不想说话的时候，不问他怎么了。“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没人再举手。散场的时候，北京来的那个工程师从她旁边走过去，说了一句：“你们这套东西，我不会投反对票。“

“这已经是进步了。“于荧莹说。

“但我也不觉得它能赢。“

“能不能赢我不知道。“她说，“我知道有人需要它。“

回厂房的路上，雨又下起来了，不大，落在肩上先是一点凉，后来衣领就都湿了。

周律师打来电话。“这两天会有人找你。“周律师说，“检察院那边的意见出来了，法院那边也在排。你自己心里有数：这不是坏事，是流程走到这里了。“

梁博站在一个卖凉茶的摊子前面，玻璃柜里一排凉茶瓶，柜台后头的风扇摇着头。他听完只问了一句：“要准备什么。“

“人要到。“周律师说，“别乱说话。别的我来。“挂了电话，他要了一杯凉茶。摊主问要不要冰糖，他摇头。茶是苦的，苦得发涩，他一口就喝完，把碗还回去。

回公寓以后他把能想到的事都做了一遍：把该交的材料按顺序装进一个塑料袋，袋口折了两折压在桌角；把要穿的那件衣服洗了晾在窗台上，水滴在盆里，隔一阵一声；把钱数了一遍——卡上还剩三万多，抽屉里两千。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上，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他不是怕判——他是怕判完以后，自己连“听车“这件事都做不成了。

一早他到得比谁都早。厂房门开着，于荧莹正蹲在那台两厢车旁边，翻昨天的记录，纸页在风里翻一下、翻一下。她听见脚步，没回头，只问了一句：“你昨天怎么没上车。“

“不方便。““嗯。“她说，“那就不上。“她没有追问。

梁博走过去，在车头边蹲下来，跟她并排。地上的水洼里映着厂房那排高窗，一格一格的。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那句“我不觉得它能赢“。他这两年听过的每一句“你不行“，后来都被他写在计时表上，用圈速回敬回去。可这一次他手里没有计时表——这套东西跑不出圈速，赢了也不挂奖牌。

他在心里把它排进了本子上那一列：待验证。

那一列里第一次写着一样跟车没关系的东西。有温度的人工智能，能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