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分路
书名:乡村小仙医枯井连通修仙界 作者:一只烟火
第159章 分路
舢板在青泥湾外十几里的一处河湾靠了岸。
天边还没亮透,雨停了,河面上浮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这是一片芦苇荡,荡子里藏着南线暗网的接应点,没有棚,没有火,只有几艘半沉在水里的旧船,船篷上盖着芦苇,远远看去,和一片烂在水里的荒滩没有分别。
焦七的人把舢板上的孩子一个个抱下来,抱进旧船舱。
陈飞常是最后一个上岸的。
他双腿一沾实地,差点没站住,扶着船舷缓了两口,才把那口翻涌的气压下去。
丹田里空空荡荡,连一缕真元都提不起来;双眼被雨水、被夜战的气机一激,红得更重,见了天色就刺痛。
他内腑被褚延年那一场压顶的气机扫过,到现在还发沉。
赤魇在玉里也没了声音。
辨了那一夜的船、那半息的阵、那条出湾的水路,它耗得也不轻,沉下去养着了。
焦七递过来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的姜汤,里面兑了药。
“喝。”
陈飞常接过来,一口喝尽,又摸出护心丹服了一粒,热气顺着喉咙落下去,人才算回过一点神。
这处接应点是个活点,不能久留。焦七说,天亮前,孩子、人、船,都要散干净,连停过船的痕迹,都要用芦苇扫平。
陈飞常应了。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盒自配的护眼药,就着姜汤化开,用干净布条浸了,敷在双眼上,闭目养着。
这双眼,是他在南陵台心、青泥湾湾心,连着几夜硬撑神识伤的,急不得,得养。
天蒙蒙亮时,接孩子的人陆陆续续到了。
来的都是南线的熟面孔,有赶骡车的药户,有义庄的人,有河湾里打鱼的,也有山里村子的,三三两两,谁也不与谁多说话。
焦七拿炭笔在一片竹简上记,记的是孩子分到哪一路、走哪条道、去哪个落脚点。
“这一批,不能聚在一处。”焦七压着声,“也不能挂一个名头。”
“药户带走三个,就说是远房亲戚家遭了水,投亲来的;义庄带走两个,不进村,先在义庄养;打鱼的、山里村子的,一户分两个、三个。”
“都是跑了多少年的人家,嘴严,路也熟。”
他分到最后,那二十个孩子,一个一个被领走,换了干衣,揣了热干粮,跟着各路人,分进不同的雾里。
陈飞常没有闲着。
他靠着船舱,给几个病弱的孩子把了脉。这些孩子在舱底关了一路,有的咳,有的泻,有的只是惊吓过度、夜里睡不安稳。
他不施针,只就着药箱里现成的药材,给焦七报了几样最寻常的调养方子,哪几个先吃几天清淡的、哪几个夜里要有人守着发不发热、哪几个受了寒要熬姜汤发汗。
他是医修,救得出船,也要让这些孩子活得下去。
一个被药户领走的孩子,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半块冷干粮,有些怯地往他面前递了递。
陈飞常没接,只把那孩子的手推回去,声音放得很轻。
“你吃。”
“到了人家,好好吃饭,好好活。”
那孩子半懂不懂,被药户牵着,进了雾。
没有一个孩子回头出声。
这些被吓惯了的孩子,比谁都懂,这时候不哭、不闹、跟着走,才是活路。
最后一个孩子被领走,焦七把竹简往火上一凑,炭笔写的字被火舌一卷,成了灰。
“二十个,到了地方,我会让他们各自报个平安。”
“名册不留。”
陈飞常看着那些孩子被领走,心里那点放不下,还是露了一分。
焦七看出他的心思。
“你放心。”焦七道,“从葆婴堂、南陵到现在,南线暗网安置过的孩子,有一套老法子。一个孩子一个落脚点,不聚一处,不挂一名,对外都有个过得去的说法;等风声过了几年,再论来路、再谈团圆。”
“葆婴堂救出来的那几个,阿卯、阿石,眼下都好好的。这二十个,也会好好的。”
陈飞常这才把那点放不下,按了下去。
陈飞常点点头,靠着船舷坐下来。
他在心里把这一夜的账,又过了一遍。
“湾里那四十个上下,还有剩下的六只旧器。”他开口。
焦
七蹲在他对面,往河面上看了一眼。
“青泥湾经了这一夜,天一亮就封了。”
“褚延年丢了东西,又被人当面救走一船孩子,他要交差,就得把湾里翻个底朝天。封湾、搜岸、重造名册、换岗、加哨,一件都少不了。那两条搁浅的孩子船,这会儿该已经拖回去了,四十个孩子,看得只会比先前更紧。”
“短时日里,再动不了手。”
他顿了顿。
“但南线的人会一直盯。孩子转到哪、旧器运到哪,总会有路数、有眼睛。这是一笔长线的账,急不来。”
“六只旧器,随褚延年,随主货,继续往南;那只装着最冷几个孩子的快船,早一日就走了,这条线,眼下是追不上了。”
陈飞常问:“褚延年丢了镇界司的旧器,会是什么下场。”
“他这趟本就是戴罪立功来的。”焦七道,“旧器在他手里丢了,功没立成,又添新罪。门后那位要的是东西,东西没了,他要么将功折罪,把孩子和剩下的旧器死死押到南边,要么……门后自有处置他的人。”
“他自顾不暇,这一两个月,青泥湾这条南运道,就废了一半。”
“门后要再往界外隙送,就得换道、换地方。这一换,就得时日,给南线也给你,争出了空当。”
“还有一桩。”焦七道,“褚延年封湾,必沿着水路上下搜,一两条日里,所有北上的船都要过他的眼。你这副样子,真元空空,遇上盘查,就是死路。”
“所以你不能走来时的正水道。”
“我给你换一条北线的旧渔路,从乌木滩外绕,不走关,不过卡,柳河湾有祁家的船接你,到了柳河湾,再换烽燧的人。”
“一路都是暗网的桩、暗网的船,不走官面,也不见你的脸。”
陈飞常点头。这正是他要的。
陈飞常听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焦七说的是实话。
他这一夜,只够截下这一截。救了二十个,搅黄了半条南运道,逼得门后要换道。剩下的,是他此刻这副真元耗尽的身子、这双见光就疼的眼,做不到的。
歇了小半个时辰,他撑着船舷站起来,走到河湾尽头一处高坡上。
他从贴身处取出古渡玉符。
玉符在晨雾里温温的,符上的渡口纹,朝着正南。
他把真元一丝一缕送进去,玉符的光在雾里亮了一线,给他指正南的路。
那一线光,往南,再往南,过了青泥湾该在的方向,过了乌木滩,再往更南,只指到某一处,便散了。
散在一片空里。
赤魇在玉里极淡地醒了一下,辨了一句。
“前头就是界外隙。”
“玉符只渡一段空白,再往前,是那张金丹神识网,还有网后头你眼下看不见的东西。”
“去第三处,引路的符、护真身的枢、松锁的钥,缺一不可;最欠的,是你丹里那个还没成的婴。”
“你元婴还没成,没有第二依凭,真身进了阴面,就出不来。”
陈飞常在心里把那几样东西过了一遍。
主枢在贴身处,是护真身的唯一一件;两枚眼,是看路的;古渡玉符能引路,只渡一段空白;那枚松锁的第三枚渡眼,早被引渡使强拔了带走,往南去了。
引路、护真、锁钥,他手上有了一半,最缺的,是丹里那个还没成的婴。
那一线光散在空里,不是有什么挡在前面,是他这一头还不够。
器不够,境界不够,硬闯,就是把自己、把阿渡、把这一路的底,全送进网里。
他想得很清楚,要去更南,先得回头。
陈飞常捏着那枚玉符,望着正南。
雾尽头,那条追不回的快船、那批最冷的孩子、那张网、门后那位,都在更南。
他这一路,从梨花村的枯井,走到青泥湾,走到这处高坡,走到头了。
不是他不想再往前。
是他眼下,过不去。
这不是退,是认清楚自己手里有什么、缺什么。
他把玉符收回贴身处,转身,不再看正南。
“南行,到此为止。”
他回到接应点,取了纸笔,给唐灵秋写了一封极短的飞剑传书。
青泥湾截船,救二十,余四十与旧器退回湾里,南线长线
盯;褚延年封湾,主货已南,止步金丹网,我北返养伤。
写完,他把传书交了出去。
不多时,唐灵秋的回信便到了,字比他的还短。
知道了。北返养伤,南线有我。你的伤,别拖。
最后是堵冢者。
陈飞常摸了摸怀里那三枚铜钱。
取走旧器之后,那个灰袍斗笠的守冢人便再没露过面,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他把三枚铜钱翻到背面。
三枚铜钱背面,那道渡口纹,一枚一枚补下来,到第三枚,正好补全。
约成了,钱也全了。
陈飞常看着那道补全的渡口纹,心里有数。这是一条往后用得上的路引,却不是眼下用得上的。
堵冢者是敌是友,他仍不结论;这一路同路,各取所需,两清了,往后要是再遇见,是债是缘,到时候再说。
玉里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那个守冢人身上的气息,早散在青泥湾外,辨不出是南是北了。
“他没替你挡第二回,也没在你背后动手。”赤魇道,“这一夜的交易,干净。”
陈飞常应了一声。
这就够了。他从不指望一个守冢的人替他行道,只要这一夜各取所需、各不相欠。
他把铜钱收进最里,没有再等。
他与焦七,在河湾边分了路。
“南线,交给你。”陈飞常道。
“四十个孩子、六只旧器、那条南去的路,凡有动静,递个信到北境。”
焦七点头。
“你回吧。”
“你这副身子,再拖下去,不用褚延年动手,自己先垮了。”
他给陈飞常备了一条往北的小渔船、一个话少的老船工,船上备了药、干粮、清水。
“北线沿途的桩点,柳河湾、烽燧,我都打过招呼,一路有人接应。”
“到了北境,先把你这双眼、这口气养好,别的,往后排。”
陈飞常上了船。
这条北返的渔船,是焦七早就备好的第二条退路,不挂祁家的旗,也不挂任何名头,就是一条最寻常的打鱼船。
渔船解了缆,顺着来路,往北去。
他站在船尾,看那片芦苇荡、那个河湾、那些南线暗网的人,一点一点退到雾里,再看不见。
正南,是他追不回,也过不去的账。
正北,是枯井,是梨花村,是阿渡那三针吊着的小半个月。
他在船舱里坐下来,把空了的丹田、疼着的双眼,都安顿好,闭上眼养神。
这一趟南行,从枯井起,到青泥湾止,他走了七八日,救了两批孩子,夺过枢,封过渡,也截了这一船。
他没有追到最冷的那几个,没有过得去更南那张网,没有进得了第三处。
可他把这一截路看明白了。
要去门后那道根上,得先回枯井,养伤、养丹、养阿渡,把丹里那个婴结成,在界外的阴面立住第二依凭,再带着引路的符、护真身的枢、松锁的钥,重新来过。
他这一趟南行,名义上是为了那一批天阴孩子,走到青泥湾,他才明白,真正的收获,是把路看清了。
门后要开的那道门、要铺的那条路,在界外隙的更南;他要拦,就得在界外的阴面立住第二依凭,结成元婴,再带着全套器,走到那道根上去。
元婴这一关,急不得。
他在古渡试过一次,丹中的婴只养不立,加力反要散。眼下最该做的,是回枯井,借古渡三气,把丹夯得扎扎实实,把丹里那个婴养到水到渠成,再破境。
阿渡那三针,是同一个道理。纯阴的孩子要慢慢养,丹里的婴也要慢慢养,都催不得。
等他养好伤、结了婴,再回这南边,把剩下的账,一笔一笔讨。
雨早停了,河风从北边来,带着一点他熟悉的、北境的凉意。
他算了算日子,等他回到烽燧、回到枯井,正好能赶上阿萝每日辰时的那一声平安。
红绳、三短一长,枯井那头,还有一个替他守着井的孩子,一个等着他回去接着养的阿渡。
他出来这许多日,头一回觉得,往北的路,比往南的路,走得踏实。
他闭上眼,船行水上,那颗悬了一夜的心,慢慢落了地。
船往北,水往北,人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