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进包过的套路

那天早上，店门口来了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看着面生，背着一个斜挎包，不像来找活的，倒像是来办事的。他进来之后没坐，站在柜台前面，看着我。

“你们这边招电子厂的？“

“招。你要去？“

“不是我去。“他说，从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我是专门做面试辅导的。你这边送人去面试的时候，我可以帮你提高通过率。一个人收两百，包进包过。过不了我退钱。“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我拿起那张名片看了看，上面印着“面试指导·包进包过“，没有公司名，只有一个电话。

“你这个包进包过，怎么操作？“我放下名片。

他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是意料之中的，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已准备好的说明：“很简单。你的人去面试之前，我先给他们做二十分钟的培训——怎么说、怎么站、怎么回答那几个常见问题。如果是线上视频面试，我直接帮他们先测一遍设备、换背景、调整灯光，确保不卡顿。到了正式面试的时候，我会让他们先进去，然后我在旁边等。万一被刷下来了，我当场退钱。稳赚不赔。“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张名片。

他接着说：“你们每天送那么多人去面试，总有人紧张、不会说话、被刷下来。你们那边损失的不只是一个工人，还有返费。我帮你把面试通过率提到九成以上，你省下来的返费，比给我的多。“

他这句话倒是说得没错。我让他在门口等一下，转身走进里屋。钱德利正

在看手机，我站在门口没有走近，只是把名片递给他看了一眼，把那人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穿过门缝刮走。

钱德利接过名片看了看，抬头看了我一眼：“包进包过的套路。“

他把名片放在桌上，没有拿起来：“他说的那些培训是真的，面试指导也是真的。但你知道为什么他能'包过'吗？不是因为培训有多厉害，是因为他提前已经跟厂里的人事打了招呼——只要是他带过去的人，别刷。面试只是一个流程，走个形式而已。他收的那两百块里，有一半是给人事的'渠道费'。“

“那跟直接送进去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钱德利站起来，把名片推到我面前，“你自己送进去，工人没感觉。他带进去的，工人觉得'这钱花得值'。因为工人亲眼看见自己面试通过了——他会以为是那二十分钟的培训起了作用。他下次还会找他，还会推荐给同乡。你多了一个环节，他多了一条长期的线。这不叫'包进包过'，这叫'筛选出愿意为面试付费的人'。“

钱德利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名片：“你问他，退款的流程怎么走。他会跟你说——进厂之后干满七天，做满了一周，如果厂里不要你，那就是因为适应不了，不是面试问题。所以退不了。他一开始就把退钱的窗口期卡死了，七天之内根本不会有人被刷下来。“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把那张名片轻轻推到桌角，像是把它还给了空气

里某段还没结束的对话。

我重新走回门口。那年轻人还站在那儿，看见我出来，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是等着我给出一个答案。我告诉他说“我们暂时不需要“，然后把名片还给了他。他接过名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对面那条街。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穿过马路走到对面那家蓝马甲店门口，停了片刻，推门走了进去。

傍晚的时候，我路过公园那棵老榕树。树底下有人在聊天，说的正好是白天那档子事。蹲在榕树根旁的一个中年男人正拿手机翻着找谁的联系方式，一边翻一边对旁边的人说：“那个穿黑衣服的，收两百块包过，我老乡上次就是他带的，真过了。“

旁边的人问：“那过完之后呢？“

“过完之后？进厂了啊。干到现在还没走，一个月拿四千多。“

他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灰白的天空。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往别处看。我走过去了，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看。那段对话在我身后像一截没抽完的烟头被踩灭了，但那种气味还在空气里渗着，穿过整条街。

风把路面上一张揉皱的传单吹到墙根，卡在了排水沟的缝隙里。传单上还印着“包进包过“四个字，墨色已经褪了大半，边角卷起，像是来过这条街很久了。

我知道这种人也还会来。名字会变，价格会微调，培训的内容可能会换一套说辞。但那个逻辑不会变：一个人想要安全感，另一个人就卖给他。

不管那安全感是不是真的，只要有人卖，就永远有人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