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那边的人

公园离中介门口不到五十米。中间隔一条马路，走过去也就半根烟的功夫。那个小公园不大，一棵大榕树撑开半边天，底下几排铁椅子，油漆剥得斑斑驳驳，凳面上被人用记号笔写了“招工““办证““日结“各种号码。

第四个月的一天下午，钱德利站在门口抽烟，下巴朝公园方向扬了扬：“看见那些人了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铁椅子上歪歪倒倒坐着七八个人，有的头靠在椅背上张着嘴睡觉，有的低头刷手机，屏幕亮光映在脸上。树根旁边蹲着两个，塑料袋搁在脚边，里面是换洗衣服和水杯。还有一个站在路边，不时往马路两头张望，等人，又像是等车。

从我来这条街的第一天，这些人就在那儿了。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们走没走过。他们像公园里长出来的东西，榕树的根须从树冠垂下来，他们就坐在那些根须底下，不声不响，像另一部分树根。

“没人在乎他们过得怎样，“钱德利弹了弹烟灰，“反正也不会影响到谁。但你注意看——“

他指了指树下那几个玩手机的：“看见没有，他们都把充电器插在我们店外墙的插座上。那插座是我专门留的，两个USB口，一个两孔一个三孔。我故意的。“

我想起来了。店外墙角确实有两个插座，平时没人留意。我以为是以前装修留下的。

“他们过来这边充电，我不反对，“钱德利说，“因为我也要利用他们。“

我看着他。

“你算一笔账，“他转身走回店里，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那几个人里面，有四个是我'养'着的。“

“养着？“

“对。什么意思？就是他们不去别的地方找活，就在我这等。有活了，我给他们派。没活了，就在公园里待着。椅子随便坐，电随便充，渴了进店倒水我也不拦。条件是——有活了，只能从我这儿走。“

我说：“那他们为什么不自己去找？“

“你以为他们没找过？都找过。被人坑怕了。现在我这儿虽然赚得不多，但起码不跑路。我给他们派的活，都是日结的、现结的、不拖不欠的。工资比市场价低一点，但当场拿钱，不用等月底。“

他说着翻开笔记本，上面记着日期、姓名、工种、费用。“你看，上周

三天，我给他们派了六单活。零工、搬运、快递分拣，每单我抽二十到三十块不等。六单加起来，我净赚一百八。“

“多吗？“他合上本子，“也不多。少吗？也不少。一个月下来五六百，够交水电了。但重要的不是这个——“

他往外看了一眼，声音低下去：“重要的是，他们在那儿坐着，来来往往的人就看见了。公园里有人等活，说明这地方有活干。有活干，就有新的人来问。我花二十块钱养一个人在那儿坐一天，比花两百块钱在街上发传单有用。他们就是活招牌。“

我转头看向窗外。树下那个玩手机的中年男人，屏幕黑了一下，他伸手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我们店外墙角，把充电器拔了，换了个插口插上。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

“那个穿蓝衣服的，“钱德利说，“在公园待了两个月了。干过三次活，剩下的时间就在那儿刷快手。他不去找别的活，因为别的活不靠谱。他也不要求我多派活，因为白天坐着晒晒太阳，晚上有地方住就行。你说他惨？他自己不觉得。他要求不高。“

“那他是……“

“算是半放弃了。但他在那儿一天，就帮我挡着新来的人不让跑。新来的一进这条街，看见公园里蹲着这么些人，就觉得'有人等说明有活'，心里踏实了。你再上去跟他谈，就好谈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店里，透过玻璃看了很久。公园里那些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对着路过的姑娘吹口哨。他们看起来松散、随意、无所事事，像城市废料一样被堆在树底下。

但他们不是废料。他们是钱德利棋盘上的棋子，不多不少，正好四颗。

傍晚的时候，有个穿红褂子的老哥从公园那边走过来了。五十来岁，脸晒得黑红，脖子上挂着一只破旧的蓝牙耳机，走路晃着肩膀，大摇大摆的。他径直走进店里，没找我，没找老王，直接走到钱德利面前，往塑料凳上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

“老陈，“他声音大得像敲锣，“昨儿那个活，分拣，还行，不累。今天有啥？“

钱德利头都没抬：“今天没了，明天有个去福田搬货的，七点开工，要不要？“

“要！“红褂子老哥一拍大腿，“多少钱？“

钱德利报了价。老哥听完，把腿放下来，点

了一根烟，开始“大吹特吹“起来——说他年轻时在东莞一个月赚八千，说他认识哪个厂的人事，说这条街上所有的中介他都认识，说他当年在龙华怎样怎样。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含含糊糊的，舌头像大了半截，一句夹着半句方言半句普通话，还有什么“那个时候““我跟你说“一串串地往外冒，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件事，但每次讲都像第一次讲。我坐在旁边听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没听明白。

但钱德利听着，时不时应一句“嗯““对““好“。他听得漫不经心，手指还在算账，但嘴里一直搭着腔。

老哥说完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又晃着肩膀，蓝牙耳机在胸口一荡一荡的。

他走后我问钱德利：“他说的那些……你听懂了？“

钱德利合上账本，笑了一声：“听懂什么？他每天来说的都是一样的话，没一句话是真的。但他来，你得让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每天来店里坐五分钟，公园那边的人都看见了——'老周又进老陈店里了，老陈那儿有活。'他一个人进来，外面十个人看着，你的广告就算打出去了。比发传单管用。“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公园那边，红褂子老哥已经坐回树下，重新翘起腿，跟旁边的人递了根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旁边的人听得认真，朝他这边侧着身子。

他在讲什么，我依然没听清。但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讲的内容不重要。他在那儿，他说话，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完成了它该完成的。

钱德利说的“利用“，原来是这样用的。

那天晚上我锁门的时候，公园那边的人还没散。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人身上洒了一地碎亮片。他们还在那儿，坐着、蹲着、靠着，像这条街上一块没有名字的布景。

我锁上门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红褂子老哥的蓝牙耳机闪着微弱的蓝光，一下一下地，像呼吸。

我忽然觉得，这条街上，包括我在内，大概每个人都在利用什么活着。有人在利用信任，有人在利用无知，有人在利用那棵榕树底下的几把铁椅子。

而公园那边的人，他们大概也知道自己在被利用。

但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