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如幻大梦我先觉（6）

这两日的耶律蒙托，过得可谓是冰火两重天。

起初几日，他尽享贵宾礼遇，风光无限。九王府食宿奢华，礼遇周全。总管府更是手笔惊人、气度恢宏，直接开出一份极尽豪华、碾压级别的聘礼清单，看得他眼花缭乱、心惊不已。

五千副精制弓弩、十万枚锋利弩矢；两千柄精工骑弓、五万支破甲箭矢；三千柄百炼长刀、三千杆精锐长矛、三千面耐磨骑盾……

可当耶律蒙托亲眼见到码头停靠的三艘巨型漕船，看清船舱内堆积如山的军械实物时，懵在原地，无尽茫然。

先前只想着大宋富庶、王府大气，却万万没想到对方手笔如此夸张惊人。这般海量军备，绝非轻装赶路可以运载。西辽远在五千里外的西域腹地，寻常部族轻骑一人三马、日夜兼程，也需两月有余方能抵达。如今这堆积如山的“聘礼”军备，体量庞大、负重惊人，路途遥远，转运艰难，怎么办？

巨大的转运难题逼得他快要疯了。万般无奈下，耶律蒙托只能厚着脸皮找上种铭文求助。可一连数次登门，种铭文都无暇分身，根本没空搭理他。

并非种铭文刻意摆架子，故意冷落刁难，而是此刻的他已成为军中核心红人，是各方攀附请教的关键人物。

种铭文深得九王殿下赏识，此番又手握西辽结盟、西域战局的主导权，未来入主枢密院、执掌军机大局，已是板上钉钉、无可撼动的定局。

除非当朝蔡阁老年老失智，否则绝无任何人敢搁置、打压、架空种铭文。

一时间，这位年少将门子弟，成了香饽饽。

每日都有各路将领手持连夜打磨的作战方案、战局推演图纸找上门来，围着他比比划划、激烈探讨，从山川地利、兵力排布、攻防战术到后勤补给、战局预判，日日繁忙，分身乏术。

直到这一日傍晚，耶律蒙托守在王府后院的五谷轮回所门口，堵住了出来的种铭文。

耶律蒙托姿态放得极低，对种铭文深深一揖，满脸哀求：“好妹夫，求求你救救我，帮我解此绝境！”

种铭文连忙侧身避让，哭笑不得：“别别别，蒙托兄切莫如此，折煞我了！有话直说，无需这般大礼。”

耶律蒙托满脸苦色，直言困境。

“好妹夫，满满三船聘礼军备，体量太过庞大、数量太过惊人，我实在无力转运，还请你出手相助！”

种铭文似笑非笑，并未直接应答，只是抬手做了个礼请的手势，引着满心焦灼的耶律蒙托向前厅客堂走去。

今夜晚宴过后，府中将开启最为关键的聚将议事大典。

这场议事，说白了便是一场公开的终极面试，所有将领可以登台阐述战法、推演战局、献上预案，由翁一、蒋敬等人当面考评，直接敲定未来各大跨域战场、攻防战役的指挥员人选。

关乎军功前程、疆土霸业、军中地位，众大将早已摩拳擦掌，暗自较劲。

此前，翁一曾无意间流露口风，这场大战筹备周期极短，快则半年、慢则两年，枢密院与总官府便会联合下发全域作战军令，正式出兵西征。

今夜的晚宴格外仓促清淡、寡淡无趣。

草草结束宴席，耶律蒙托等外来访客依礼自行离场歇息，前厅清净下来。

偌大的客堂落针可闻。十几位身材魁梧、气势凶悍的铁血汉子，人人手捧一盏清茶、正襟危坐，这般文武雅致的模样，与往日沙场悍将的粗犷气质格格不入，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别扭怪异。

原定主持议事的翁一，迟迟未曾现身。燕青走入厅堂，凑到蒋敬身侧，低声耳语几句。

蒋敬点点头，含笑起身。手捧茶盏，稳步走到前

厅首位落座，目光扫过诸位将领，声音温和，却极具分量：“诸位将军，九哥临时有要事处置，约莫一个时辰后方能折返王府。”

“我本是文职出身，虽略懂兵家大略、战局皮毛，却不敢妄议军国重事。故而我提议，今日议事首轮议程，交由种铭文种大人主持，诸位可有异议？”

话音落下，无人质疑反对，众人纷纷颔首示意。

“既然无异议，那便有请种大人登台主议！”

突然被推举上位，种铭文心里一紧，细密的汗珠布满额头。

抬眼望去，满堂战功赫赫、资历深厚的沙场老将，目光灼灼齐聚于他。这般群狼环视、虎视眈眈的局面，让他心底泛起忐忑，暗自疑虑自己年轻资浅、身板单薄，能否担此重任、服众成事。

来不及多想，他连忙快步上前，走到蒋敬身侧，低声恳切请教：“总管，这……这总得有个章程规制吧？殿下真实心意究竟如何，属下该如何把握？”

蒋敬轻抿一口温茶，随即缓缓放下。

吩咐侍从取来一条热毛巾，递给满脸紧绷的种铭文，轻声安抚：“无须急躁，先擦擦汗、平复心绪。”

“你只管放宽心，得罪人的事，九哥他从不会假借人手推诿旁人，断不会让你为难背锅。”

“你今日只需主持议程，把控好节奏，有序推进，耐心倾听诸位将军的战法思路、作战预案，自有专人全程记录梳理、规整归档。撑到九哥归来，便是大功一件，明白么？”

“多谢总管悉心提点！”种铭文郑重拱手致谢，心神渐渐安稳。

“无妨。”蒋敬微微一笑，继续轻声点拨，“私下多与你说一句，切莫束手束脚、妄自菲薄。你心中若有独到战局思路，大可当众直言。我们九王府、九哥麾下，向来唯才是举，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无人会妒忌贤能打压后进，只会真心佩服实干有才之人。”

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定心丸：“悄悄告知于你，你是九哥倾力栽培之人，满堂上下无人敢轻易得罪，跟不要说想刻意刁难。你只管放手施为，无需多虑。”

种铭文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放下心中忐忑顾虑，重拾底气自信，大步走到厅堂正中的图文前。

他抬眼扫视全场，只见满堂将领的脸上有艳羡、有鼓励、有期许、有敬重，无一丝轻视怀疑。

这一刻，种铭文心中最后的忐忑彻底消散，心神大定。

“诸位将军，受九王殿下与蒋总管临时嘱托，今日聚将议事，由在下主持。今日首轮议事核心议题，唯一一件：西辽国主意欲西进吞并东克拉汗国、拓土立国，恳请我大宋出兵牵制、固守其后路，保其无后顾之忧。

诸位皆是沙场老将、军中精英，见多识广、战法精深，还请各位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韩世忠立刻高高抬手。

“种大人、总管，末将请求发言！”

得到应允，韩世忠大步流星上前，将一幅连夜细化修改的西夏全域战局图，展落在画架上，“诸位见谅，临时连夜改制细化，图文尚有几分粗糙简陋，还请各位多多包涵、莫要笑话！”

笑意爽朗，气场全开，自信从容展开论述：“总管，种大人，诸位同仁，末将出身西军，早年常驻西夏边境，更是数次乔装深入西夏腹地、河西走廊腹地探查地形、刺探军情。不才自忖，当下满堂之中，无人比末将更熟悉西夏山川地利、兵力虚实、民心态势！”

一番开场底气十足，尽显沙场老将的自信魄力。

“结合当下金国强势、残辽衰败、西夏疲弱的整体态势，末将以为，我大宋此番增援西辽、制衡西夏，当采取‘三路佯攻牵制、一路主力

奇袭’的核心战法，虚实结合、明暗相辅，一举破局！”

“其一，熙河路出兵西进，锋锐直指兰州重镇，既可就地攻城略地、蚕食西夏南疆，亦可顺势向北深入西夏腹地，搅动南疆战局、牵制敌方主力；

其二，河东、鹿延两路并举，大军横渡黄河，向西北方向迅猛推进，死死盯住横山、夏州两大核心据点，牵制西夏东线兵力，使其不敢轻易西调；

其三，秦凤路精锐尽数出击，向青海方向迅猛袭扰，联动吐蕃诸部，形成腹背夹击之势，彻底打乱西夏全境布防、疲敌耗敌！”

“三路大军尽数造势佯攻、虚实拉扯，全面牵制西夏全国兵力，使其首尾难顾、疲于奔命。而我大宋真正的核心主力，即刻昼伏夜行、隐秘渡河，全程隐匿行军踪迹，沿庄浪河谷向北极速穿插，翻越乌鞘岭西端天险，直入古浪河谷，稳稳推进至武威一线。”

“此后大军沿武威、张掖、酒泉、敦煌一线稳步推进、步步为营，全线打通整条河西走廊。此条行军路线最大优势，便是沿线绿洲密布、水源充足、地势平缓，可依托各处绿洲节点、河道水源，搭建临时补给据点、休整营地，彻底解决大军远征千里、粮草不济、补给艰难的核心短板！”

韩世忠滔滔不绝、慷慨陈词，洋洋洒洒推演近半个时辰，从兵力排布、行军路线、战术打法、后勤补给、战局预判，再到攻防转换、虚实造势，面面俱到、逻辑缜密、落地可行。

最后，他沉声总结：“待我主力大军在河西走廊站稳脚跟，三路佯攻大军即可转换态势，由虚转实、由佯转攻，全线压境、四面出击！虚实变幻、真假难辨，让西夏守军无从研判、无从应对。

小小西夏，国力疲弱、兵力有限，断然承受不住这般全域多线、持续猛烈的连环攻势，覆灭可期、灭国功成指日可待！”

话音落下，韩世忠拱手行礼，姿态谦逊：“总管、种大人、诸位同仁，末将发言完毕，战法预案尽数在此，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蒋敬率先含笑起身，抬手鼓掌，满堂将领紧随其后，热烈的掌声、赞叹的呼喝声响彻客堂。

待掌声渐渐平息，种铭文含笑上前，“方才韩都统所言战局规划，思路清晰、落地扎实、贴合实地。三路牵制、一路奇袭的战法精妙至极，行军路线、补给依托、攻防转换、虚实造势，目标明确，可操作性极强，是一套极为成熟优质的作战预案。”

话音一转，语气严谨肃穆：“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天下亦无绝对完美的战局预案。一套看似无懈可击的计划，换一个角度研判、换一种思路推演，往往能发现潜藏隐患，甚至存在致命破绽。”

“军国大事，关乎万千将士性命、边疆社稷安危，容不得半分疏忽侥幸。我等今日齐聚于此，便是要极致打磨、查漏补缺。哪怕推倒重来，只要利于大宋、利于战局，皆无不可！兵家诡道，无所不用其极！诸位同仁，敬请继续踊跃发言、各抒己见！”

一番公允严谨、格局开阔的点评，点燃全场氛围。

几位资历深厚、老成持重的都统对视一眼，纷纷暗中示意，将年纪最小、最受九王宠信的祝彪推了出来。

众人心中有数，祝彪年少新锐，不拘旧规、战法刁钻，哪怕言语直白、说话难听，以他的身份地位和九王的偏爱，也无人会计较。

想来是众老将暗中许诺了些许好处，或是一番怂恿，祝彪喜笑颜开，大步冲上堂前，朗声开口。

“总管、种大人、诸位兄长！方才韩五哥的计划，详实是详实，周全是周全，可惜太过循规蹈矩，思维僵硬，打法保守，可以说是处处皆是漏洞！”

下集：如幻大梦我先觉（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