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剪不断理还乱

赵璐从背后抱住了李李。

那一瞬间，李李没有动。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四周一下子暗了下来。

赵璐也没有说话。

刚才还像只母老虎一样张牙舞爪的她，此刻却安静得出奇。她把脸轻轻贴在李李的后背上，两只手环在他的腰间。

当然了，以当时李李的腰围，这个“环”字用得可能稍微有那么一点勉强。

“你干嘛……”

过了好一会儿，李李终于开口。

“抱你啊。”

“我知道，我问你为什么抱我。”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

“看你可怜呗。”

“我才不可怜。”

“是是是，你不可怜。”赵璐松开手，绕到李李面前，“那刚才是谁眼睛红了？”

“困的。”

“哦。”

“真的。”

“嗯。”

“你那什么表情？”

“相信你的表情啊。”

“……”

赵璐看着他，突然笑了。

李李最讨厌她这种笑。

从认识她第一天开始就是这样，好像不管李李心里藏着什么，她都能看出来。

“李李。”

“干嘛？”

“你是不是还特别喜欢楠楠？”

李李没有回答。

“问你话呢。”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

“为什么？”

赵璐张了张嘴。

刚才还理直气壮的她，居然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因为……因为我是她朋友！”

“你俩算什么朋友，你天天背后骂她。”

“那也比你强！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天天跟个望夫石似的看着人家。”

“赵璐！”

“干嘛！”

“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李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赵璐本来还想顶嘴，看见他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啦。”

她第一次没有继续刺激他。

“我不说了。”

“……”

“本子给我。”

“干嘛？”

“给我！”

“在楼上。”

“那你去拿啊。”

“我屁股疼。”

“活该。”

“你！”

“哈哈哈哈……”

赵璐笑着跑下楼。

“明天记得带给我！”

“知道了！”

“还有！”

“又干嘛？”

“别哭啦！”

“谁哭了！”

“爱哭鬼！”

“滚！”

楼下传来赵璐咯咯的笑声。

李李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夜色里。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他摸了摸自己的腰。

“神经病……”

嘴上虽然这么说。

他却笑了。

⸻

第二天的实践课，李李到得很早。

当然，并不是因为他突然热爱劳动了。

他只是昨天睡得太早。

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还没几个人。

秦楠已经到了。

她还是坐在昨天的位置上，低着头摆弄着那艘没有完成的小木船。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

李李停住了。

昨天赵璐那个拥抱带来的所有轻松，在看到秦楠的一瞬间，似乎又消失了。

有些人就是这样。

你明明已经告诉自己无数遍，不要想了，不要看了，不要喜欢了。

可她只要出现在你面前。

前面说的那些话，就全成了屁话。

秦楠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李李赶紧低头，假装找东西。

“找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擦！”

李李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是叶繁。

“你走路怎么没声啊？”

“不是我没声，是你魂没了。”

叶繁顺着李李刚才看的方向瞄了一眼。

“哦——”

“哦你妹。”

“我什么都没说。”

“那你哦什么？”

“嗓子痒。”

“滚。”

叶繁笑了笑，没有继续说。

他太了解李李了。

有时候朋友之间不需要把话说透。

尤其是感情这种东西。

别人说得再明白，当事人自己想不明白，也没用。

没过多久，同学陆陆续续来了。

最后一个到的，不出意外，又是赵璐。

“老师！不好意思！”

郭果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比昨天强，至少没迟到半节课。”

全班哄堂大笑。

赵璐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到A组。

“小帅哥！”

李李装作没听见。

“小帅哥！”

还是没反应。

“李——李——！”

“干嘛！”

“本呢？”

“什么本？”

赵璐瞪大眼睛。

“你再说一遍？”

李李这才从书包里掏出那个Hello

Kitty记事本。

“给你。”

赵璐一把抢了过去。

“你看没看？”

“看什么？”

“没什么。”

赵璐赶紧把本子塞进包里。

其实昨天晚上，她在最后一页偷偷写了一句话。

她不知道李李有没有看到。

更不敢问。

那句话只有四个字。

别难过了。

对于平时什么话都敢说的赵璐来说，这四个字，反而比“我喜欢你”更难说出口。

“喂。”

“又干嘛？”

“昨天……”

赵璐刚说两个字，脸竟然有些红。

“昨天怎么了？”

“没怎么！”

“神经病。”

“你才神经病！”

两个人又吵了起来。

坐在旁边的眼镜张扶了扶自己的白框眼镜。

“啧啧啧。”

“你啧什么？”李李问。

“没什么，我就是感觉啊，有些事情发展得比翻书还快。”

“滚！”

赵璐拿起一块木头就要砸他。

眼镜张赶紧跑了。

“谋杀班干部啦！”

大家笑成一团。

只有一个人没有笑。

秦楠。

她依旧低着头刻着自己的木板。

只是刻刀在一个地方，来来回回划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同学都忍不住提醒她：

“楠楠，你这里都快刻穿了。”

“啊？”

秦楠回过神。

“哦……”

她抬起头。

正好看见赵璐拿着锤子追着李李跑。

李李一边躲，一边喊：

“赵璐你是不是有病！”

“你给老娘站住！”

“傻子才站住！”

秦楠看了一会儿。

然后重新低下头。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

中午。

“冷面？”

韩涵兴奋地问。

“不吃。”

“火锅？”

“不吃。”

“烧烤？”

“不吃。”

“那你想吃啥？”

“随便。”

韩涵怒了。

“你他妈随便是哪个菜系？”

夏雨在旁边笑得差点把水喷出来。

叶繁却没有笑。

因为他发现李李根本没听他们讲话。

他的眼睛，又飘到了门外。

秦楠出来了。

而昨天那个高高壮壮的男孩，也来了。

“又是他。”

李李站了起来。

叶繁一把把他按了回去。

“干嘛？”

“我去看看。”

“看什么？”

“他又来找秦楠了！”

“人家来找秦楠关你什么事？”

这一句话把李李问住了。

是啊。

关自己什么事？

自己现在算秦楠什么人？

前男友？

同学？

还是一个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的陌生人？

“昨天你答应帮我观察的。”

“我是答应帮你观察。”

叶繁看了一眼门外。

“没答应帮你当侦探。”

“那不是一个意思么？”

“当然不是。”

叶繁站起来。

“走吧。”

“去哪？”

“吃饭。”

“那他俩……”

“饿不死他俩。”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什么？”

“我……”

李李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叶繁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李。”

“嗯？”

“有些东西，你越盯着，越看不明白。”

又是这种语气。

李李现在最烦叶繁用这种长辈教育晚辈的口气跟他说话。

偏偏每一次，他还觉得有点道理。

“那你觉得那小子什么意思？”

叶繁看了一眼远处。

那个男孩接过秦楠手里的包，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他喜不喜欢秦楠，我不知道。”

“废话。”

“但是——”

叶繁转过头。

“我觉得秦楠不讨厌他。”

李李没有说话。

这句话比“他喜欢秦楠”更让他难受。

因为别人喜欢秦楠，他管不了。

秦楠喜不喜欢别人。

才真正和他有关。

⸻

那天整个下午，李李都没什么精神。

赵璐当然看出来了。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逗他。

甚至没有骂他。

放学的时候，李李一个人收拾东西。

“走啊。”

赵璐站在门口。

“你先走吧。”

“为什么？”

“我有事。”

“什么事？”

“你怎么什么都问？”

“我愿意。”

“……”

“走。”

“去哪？”

“陪我买东西。”

“不去。”

“我请你吃饭。”

“不去。”

“请你吃肯德基。”

李李停顿了一下。

赵璐眯起眼睛。

“想吃是不是？”

“不想。”

“那算了。”

赵璐转身就走。

“等会。”

“干嘛？”

“既然你非求我，我就陪你去吧。”

“滚！”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实践中心。

刚走到门口。

李李停下了。

赵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秦楠站在马路对面。

那个男孩也在。

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男孩突然伸手，替秦楠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了一边。

李李的脸一下子变了。

赵璐也不说话了。

她看了看秦楠。

又看了看李李。

“想过去就过去吧。”

“我为什么要过去？”

“因为你想啊。”

“我不想。”

“那走。”

赵璐继续往前。

走了几步，她发现李李没有跟上来。

“李李。”

“嗯？”

“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

“如果秦楠现在跟你说，她后悔了，想跟你重新在一起……”

赵璐停顿了一下。

“你会回去么？”

风吹过来。

赵璐的长发有些凌乱。

她第一次没有用开玩笑的语气和李李说话。

李李看着她。

又看了看马路对面的秦楠。

他张了张嘴。

却没有回答。

“算了。”

赵璐笑了一下。

“当我没问。”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

她走得很快。

李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她的背影有点孤单。

“喂！”

赵璐没有回头。

“赵璐！”

还是没有。

李李追了上去。

“你走那么快干嘛？”

“腿长。”

“我腿比你长。”

“你胖。”

“……”

“死胖子。”

“赵璐！”

“干嘛！”

两个人又开始吵。

似乎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有些东西。

已经发生了。

只是当时的李李不知道。

⸻

晚上。

李李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点开秦楠的QQ空间。

刷新。

没有新动态。

再刷新。

还是没有。

他退出去。

过了一会儿，又点进去。

就在这时。

一条短信进来了。

赵璐：到家没？

李李回复。

到了。

不到十秒。

赵璐：哦。

没了？

李李盯着那个“哦”看了半天。

这女人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

今天怎么就一个哦？

他想了想。

你呢？

赵璐那边过了很久才回复。

早到了。

李李不知道再说什么。

放下手机。

过了一会儿。

又拿起来。

今天那个问题，你为什么问我？

发送。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没有回复。

李李莫名其妙有点烦躁。

正准备再发一条。

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赵璐。

屏幕上出现了两个字。

秦楠。

李李整个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心脏像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名字。

一下。

两下。

三下。

电话还在响。

他不敢接。

却又舍不得挂。

就在电话即将自动断掉的时候。

李李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另一边沉默了几秒。

那个他无数次在梦里听到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李李。”

“嗯。”

“你明天中午……有时间么？”

李李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出汗。

“有。”

“我想跟你说点事。”

“什么事？”

秦楠又沉默了。

“明天再说吧。”

“哦……”

“那……明天见。”

“嗯。”

电话挂断了。

李李坐在床上。

足足一分钟没有动。

然后他突然想起什么。

打开短信。

赵璐刚刚回复了。

只有一句话。

没什么，随便问问。

一个是自己拼了命想忘，却怎么也忘不掉的人。

一个是每天在身边吵得自己头疼，却开始越来越习惯的人。

十七岁的李李当然不会知道。

有些感情，轰轰烈烈地开始，却未必能够陪你走到最后。

而有些人。

是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悄悄从背后抱住了你。

等你终于明白那个拥抱意味着什么的时候——

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