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方案讲解

正午十二点十分，科学研究院的综合食堂大楼再次迎来了人流高峰。

与清晨时分大家三三两两叙旧，猜测会议内容的闲适氛围截然不同，此时的食堂一楼大厅内，气氛非但没有因为上午的会议而有丝毫下降，反而变得更加热闹了。

大夏的国营大师傅们精心烹制的四喜丸子、清蒸东海黄鱼、红烧排骨以及各色时令小炒，满满当当地摆在自助保温餐台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然而，平时对美食颇为讲究的老院士们，今天却全都变成了纯粹的干饭机器。

许多人端着不锈钢餐盘，随便盛了两勺米饭、夹了几块肉，便匆匆忙忙地跟着同课题组的同僚找桌子坐下。

大家一边往嘴里扒拉着饭菜，一边用腾出来的另一只手在餐桌上比比划划，甚至直接拿起了擦手用的餐巾纸，用随身携带的钢笔在上面画起了草图。

在餐厅中段的长条桌旁，机械工程与精密母机设计组的二十几位老院士正围坐在一起。

他们面前的汤碗还冒着热气，但几个老头却为了下午到底派谁代表本组上台做汇报，争得面红耳赤。

“老赵，下午这第一炮咱们机械组必须打响！你在重型机床结构简化这一块搞了四十年，下午的主讲人非你莫属！”一位满头银发的院士咽下嘴里的米饭，拍着身旁老友的肩膀说道。

被称作老赵的院士连忙摆手，指了指坐在对面的另一位中年学者：“不行不行，我这张嘴平时骂学生还行，上了台面对大祭司和全院的同仁，说话容易没有条理。”

“依我看，还是让孙明去讲！今天上午那个一体式模块化外壳的构想是孙明提出来的，他对这里面的公差配合逻辑最清楚，让他去讲最合适！”

“孙明太年轻，资历浅了点，镇不住场子！我看还是王副所长上吧，王副所长口才好，能把咱们上午推导的那五套替代方案讲得明明白白！”

“什么镇不镇得住场子的？咱们这是给父神交考卷，又不是去内阁开表彰大会，谁的思路最清晰谁就上！”

类似这样为了主讲人名额而展开的争论，在食堂的各个角落里此起彼伏。

有些组是因为大家都想抢这个能在大祭司，乃至间接在父神面前露脸汇报的殊荣，一个个毛遂自荐，互不相让。

而另一些组则是因为学术作风严谨，觉得自己的口头表达能力不够完美，生怕在台上讲漏了某个关键的技术细节，从而耽误了整体方案的评估，因此拼命地把组里口才最好的人往前推。

整个食堂大厅嗡嗡作响，讨论声与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

端着盘子穿行其间的食堂服务员们，看着这群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学术大拿们为了一个轴承的摩擦系数或者一种化学溶剂的配比争得脖子上青筋直冒，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只能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们挥舞的手臂，生怕打断了这些大脑的运转。

下午一点三十分。

短暂的午休时间结束，两百八十六位院士与首席专家准时回到了主楼的一号会议室内。

与上午不同的是，大祭司牛志学并没有再站到讲台上去主持大局。

他让人在讲台下方第一排的正中央加了一把舒适的软椅，旁边放着一张小茶几。

牛志学端着保温杯，与科学院院长周平并肩坐在台下，完全摆出了一副认真旁听、把舞台彻底交给学者们的姿态。

在会议室的后方，几十名刚刚从院部抽调过来的速记员,数据录入员以及超算中心的通讯保障工程师已经全部就位。

讲台两侧的全息投影阵列全部开启，直接与王都地下

深处的量子超算中心建立了高带宽的实时数据链路。

“各位同仁，时间到了，我们直接开始吧。”

周平院长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转头看向左侧的方阵，“按照光刻机从底层基建到最终成型的生产工序，第一棒，先由基础材料与化学提纯组派代表上台，讲解你们的替代思路。”

话音落下，材料组的一位六十多岁的老院士拿着一叠写满了分子式的电子手稿，稳步走上了讲台。

老院士没有说任何场面话，直接将手稿接入全息屏幕，拿起激光笔指着上面的流程图说道：“大祭司，周院长，各位同僚。”

“要在工业基础薄弱的简陋条件下从零造出光刻机，第一步大问题的不是机械，而是高纯度的基础材料。”

“没有纯度达到九个九（99.9999999%）以上的电子级多晶硅，也没有高纯度的特种光刻胶和蚀刻气体，造出来的机器就是一堆废铁。”

“经过我们材料组与化学组一上午的联合推导，我们彻底放弃了大夏目前主流的，需要庞大化工母机支撑的改良何木法与精馏塔提纯工艺，转而设计了一套围绕简单化与小型化展开的阶梯式化学提纯方案。”

老院士切换了一张三维结构图，上面展示着一套看起来有些像实验室放大版烧瓶与离心机组合的奇怪设备。

“请看，我们利用高能声波震荡配合特定配方的有机螯合剂，可以在简陋的常压反应釜内，将普通工业硅中的金属杂质进行定向沉淀。”

“虽然这种方法的单次产出率只有现有工业产线的十分之一，且能耗较高，但它的全套反应设备，只需要一个普通的五金加工厂用常见不锈钢板就能焊接出来！”

“至于光刻胶，我们找到了一种基于天然松香树脂改性的光敏高分子替代配方，虽然分辨率极限只能做到二十八纳米到十四纳米之间，但作为第一代母机的配套耗材，完全足够了！”

台下的牛志学一边听，一边轻轻点头。

虽然他对具体的化学反应方程式不甚了解，但他能听懂普通五金厂就能焊接出来这句话背后的含金量。

材料组汇报完毕后，紧接着上台的，便是吴启明所在的光学镜头组，以及负责极紫外与深紫外光源激发的激光物理组。

正如上午所确立的核心思路一样，后面上台的每一个专业组，在汇报方案时，全都围绕着四个核心关键词展开。

简单化、模块化、小型化、便携化！

光源组砍掉了原本重达数十吨，需要复杂高能激光器轰击锡液滴的极紫外光源系统。

退而求其次，设计了一套结构紧凑的准分子激光深紫外光源模块，并利用特殊的谐波倍频晶体阵列，强行将输出波长压缩到了能够满足高端芯片多重曝光的临界值。

整套光源模块的体积，被他们缩小到了只有两个家用双门冰箱那么大。

光学组则拿出了上午吴启明提出的牺牲寿命换取精度的方案。

他们放弃了需要漫长周期的离子束抛光，改用计算机控制的磁流变液快速研磨法，配合化学气相沉积形成的临时高反射率薄膜。

这套光学镜头组的理论寿命虽然只有一万个小时左右，但它的加工设备门槛降低了整整三个数量级。

当时间来到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压轴出场的机械工程与精密母机设计组代表。

那位年仅四十出头的孙明院士，带着一份让全场学者都眼前一亮的总装工程图纸，走上了讲台。

“大祭司，各位前辈，前面各个组已经把光源、镜头、材料和控制芯片的简化方案都解决了。”

“而我们机械工程组的任务，就是把这些被简化后的核心模块，用最稳固，最精确的方式组装在一起，并提供微米乃至纳米级的运动控制平台。”

孙明站在讲台中央，伸手指向摆放在台上的那台被拆解开的海城三号光刻机实物：“大家都很清楚，台上这台标准版光刻机，零部件总数超过了十万个。”

“光是把这些零件在无尘车间里组装起来，并进行的光路校准与机械调平，就需要一个五十人的顶尖工程师团队，耗费整整四个月的时间！”

“在缺乏高端配套设施的简陋条件下，我们显然不可能拥有那么高标准的超大型无尘车间，也不可能投入那么多熟练的高级技工去进行长达几个月的微调。”

“所以，考虑到这套设备只需要维持一到三年的过渡期使用寿命，我们工程部门打破了传统的散件组装思维，创新性地采用了一套一体式模块化拼装外壳设计！”

随着孙明在终端上轻轻一点，讲台上方巨大的全息屏幕中，立刻浮现出了一台造型方正，充满了一种简约工业美感的全新光刻机三维模型。

在演示动画中，这台机器的外部不再是复杂的管线与支架，而是变成了一个由特种铸铁与环氧树脂花岗岩一体浇筑而成的六面体蜂窝状框架。

孙明拿着激光笔，声音振奋地讲解道：“我们把原本需要现场组装的十万个零件，在图纸设计阶段，就直接整合成了十一个高度集成的独立功能模块！”

“这个一体式的外壳框架，内部预设了具备自定位功能的锥形机械卡槽与标准化的水电，光纤盲插接口。”

“外壳在浇筑完成后，只需要利用我们设计的前置简易母机，对内部卡槽的几个核心基准面进行一次性的刮研与激光校准。”

“一旦外壳基准面校准完成，后续的总装过程将发生质的改变！”

演示动画里，十一个代表着光源、物镜、双工件台、机械臂的模块，就像是一块块严丝合缝的积木一样，顺着导轨直接滑入了外壳的卡槽之中，并自动锁死。

“通过这种一体式模块化拼装外壳，我们将原本需要五十人、耗时四个月的复杂总装工程，彻底简化！”

孙明转过身，看着台下屏息凝神的众人，清晰地报出了最终的测算数据，“按照我们的这套设计，只要前置的十一个模块生产完毕，到了最终的总装环节，完全不需要顶尖的光学工程师在场。”

“只需要五个具备基础理工科常识的普通人，对照着我们的操作手册学习半天，然后借助一台小型龙门吊，只需要十个小时，就能像拼装玩具一样，将整台光刻机的物理组装与管线对接全部完成！”

“通电之后，依靠内置的天火简化版自检程序，两个小时即可完成自动光路校准，直接投入生产！”

“五个普通人，学习之后只需要十个小时就能完成总装？！”

听到这个数字，台下其他专业的院士们顿时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对于光刻机这种工业皇冠上的明珠而言，将其组装难度压缩到这种近乎于傻瓜式操作的地步，这绝对是机械工程与结构拓扑学上的一次大胆突破。

虽然这牺牲了后期单独更换某个微小零件的维修便利性。

哪个模块坏了就只能整个模块拔出来扔掉换新的，但在荒芜之地或者简陋的场景下，这种免维护、快拼装的设计，恰恰是最实用的方案！

随着孙明院士将机械组的最后一部分前置母机图纸展示完毕，并在量子超算的实时物理碰撞与流体模拟中跑出了代表全部通过的绿色标记，今天下午这场长达四个小时的分组汇报，终于接近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