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业力暗袭

铁棍砸在白骨禅杖上，没发出金铁撞击的脆响，倒像是砸进了一口泡了百年的烂泥塘里。

禅杖顶端九枚金环疯狂旋转，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尖鸣，黏稠的金色佛光顺着铁棍的粗麻布套一路往上爬，眨眼间把整条黑铁棍身染得蜡黄。

屋顶早被掀得精光，夜风卷着红河口的湿泥腥气灌进来。

迦叶摩那双半睁半闭的老眼彻底睁开，枯瘦的手指捏着印诀，两片干瘪的嘴唇快得拉出残影。

屋子里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上千个沙弥诵经的重叠回声。

这声音不是从耳朵钻进来的，是顺着皮肉底下的血脉、骨头缝，直往天灵盖深处钻。

哪吒只觉得握着铁棍的双臂猛的一沉，手腕处的筋络突突直跳。

识海里头，原本沉静的大梦青铜巨门前头，突然下起了一场金色的细雨。

那不是雨，是一道道细如牛毛的因果业力丝线。

每落下一根，哪吒眼前就多出一幕走马灯似的幻相：

南疆红河口漂浮的三千具浮尸，碧波宗大殿里被烈火烧成白灰的道童，还有三年前倒在泥水里、胸口插着断角的敖丙。

那些死人一个个从泥水里爬出来，伸出焦黑的手臂，抓向哪吒的脚踝。

“李施主，杀孽如山，业火缠身。”

迦叶摩的声音在识海里炸响，带着一股让人膝盖发软的沉重感。

“放下执念，交出神火，老衲引你入大梵天圣池，洗去这满身罪孽。”

“做你的春秋大梦！”

哪吒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吼，左脚重重踏在二楼的木地板上。

咔嚓一声，整块楼板生生被他踩塌了半边。

丹田深处，那朵暗金色的红莲猛烈旋转起来，原本被金色佛光缠住的赤金烈焰轰然倒卷。

项羽传给他的《霸王御煞经》在这一刻疯狂运转，南疆十万大山的铁血煞气从他每一个毛孔里喷薄而出。

霸道，凶煞，不讲道理！

老子杀的是该杀之人，平的是祸乱之贼，哪来的罪？

又何须你这秃驴来度？

“给老子滚出去！”

哪吒双臂青筋暴起，赤金神火夹杂着黑煞玄甲的霸烈真意，顺着铁棍猛的向前一推。

轰！

原本黏在铁棍上的金色业力丝线，在碰到红莲神火的刹那，发出烈油浇雪般的爆鸣，瞬间被烧成了一缕缕刺鼻的焦臭黑烟。

那股号称能净化一切罪孽的佛门愿力，在至尊道胎的红莲神火面前，脆弱得就像一把枯草！

迦叶摩脸色终于变了。

他那张慈悲肃穆的脸皮猛烈抽动了一下，握着白骨禅杖的干枯手掌被火舌一燎，袈裟袖口瞬间化作飞灰，露出了干柴般的手臂。

手臂上，赫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咒印，那根本不是什么佛门金身，分明是用生人生魂饲养的恶毒傀儡纹路！

“南疆兵煞……你竟把项羽的道统融进了神火？！”

迦叶摩闷哼一声，身子被刚猛的巨力震得倒飞出三丈，双脚贴着地面划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一直退到驿馆院子的老槐树下才勉强止住去处。

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串头骨念珠，当场崩碎了三颗，骨屑落了一地。

哪吒拎着铁棍从半空的断梁上跃下，稳稳落在院子正中，铁棍尖端遥遥指着老僧的鼻梁。

“口口声声普度众生，袖子里藏的全是吃人的鬼画符。”

哪吒吐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眼神冷得像南疆冬夜的河水。

“你们次亚的和尚要是真有本事，怎么不敢去正面接项羽一刀？只敢躲在阴沟里，用这种下三滥的烂香散布瘟疫，骗凡人的香火愿力，你们也配叫佛？”

迦叶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焦黑的右臂，

又看了看碎裂的念珠，眼中的贪婪与杀意不再遮掩。

“红莲业火，果然是天地至刚之物……今日留你不得，否则必成我佛国大患！”

老僧单手结成伏魔印，正要引动天上那座金刚伏魔大阵压下来。

突然，远处镇南关帅府的方向，一道暗红色的冲天刀芒撕裂了重重云层。

那道刀芒隔着七八里地，却带着一股能将整座十万大山劈成两半的无上霸意，隐隐锁定在了驿馆上空。

项羽虽然重伤闭关，但帅府的战神气机，依然镇得住这方天地！

迦叶摩动作猛的一顿。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道横贯长空的刀芒，脸上的肌肉狠狠跳动了两下。

“大唐气数已尽，李施主，你护得住自己，护不住这南疆三十万生灵。”

老僧冷笑一声，身形突然变得虚幻起来，化作漫天纷飞的暗金色经文，顺着夜风倒卷向高空。

“三日之内，南疆必化作修罗佛国，老衲在红河对岸，静候施主来投！”

经文消散在夜色中，那股压抑的佛门威压也随之退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恢复了死寂。

哪吒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足足五息，他才慢慢把铁棍收回，横在腰后。

胸口一阵发闷，丹田内的红莲轻轻晃动，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线。

通神境巅峰的密宗护法，确实不是靠一股血勇就能轻易拿下的硬骨头。

如果不是项羽在帅府隔空放出一道刀意震慑，今晚少说得把压箱底的保命底牌全掀出来，才能把这老秃驴打退。

“啧，庄扒皮说得对，出门在外，底牌用一张少一张，这笔账迟早得算在佛国头上。”

哪吒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大步走出驿馆残破的院门。

夜已经深了。

街道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巡防营哨塔上的灵能探照灯偶尔晃过。

哪吒沿着街道一路向西走，脚步很轻，几乎没带起一点风声。

刚才逼退迦叶摩的时候，大梦道胎的梦域溯源捕捉到了那老秃驴身上散溢出来的几道因果游丝。

那些游丝没有飘向城外，而是像一张大网，死死扎在镇南关城内的几处营房和民宅里头。

路过城西丙字巡防营的栅栏时，哪吒停下了脚步。

栅栏后头的营房里黑灯瞎火，按军规，这个时辰除了轮值的暗哨，其他士卒都该在营房里歇息。

可哪吒站在营房外三丈远的柳树阴影下，却听不到半点寻常军汉睡觉时的粗重呼噜声。

太安静了。

空气里隐隐飘着一股极淡、极甜的往生香气，混杂着生铁铠甲的汗酸味，让人闻着喉咙发紧。

哪吒翻过木栅栏，脚尖轻点，落在第一间营房的窗台下。

他伸出指头，在粗糙的窗纸上戳出一个小洞，单眼凑了上去。

借着哨塔晃过来的微弱白光，营房里的大通铺上一字排开躺着十二个穿着黑甲的巡防营士卒。

这些士卒全都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没有一个人眨眼。

他们的胸膛没有起伏，呼吸微弱到了极点，在每个人的眉心正中，都隐隐浮现出一朵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微弱白光的白骨莲花印记！

莲花的根茎像细小的血丝一样，顺着他们的太阳穴和脖颈蔓延，一直钻进领口深处。

“全被种了往生引……”

哪吒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些都是镇南关最精锐的巡防营老兵，平日里刀口舔血，身上带着军伍血煞，寻常邪祟根本近不了身。

可现在，这些血煞之气反而成了佛门业力的养料，被那朵白骨莲花一点点榨干，转化成最纯净的狂热愿力。

白天他在茶棚看到的还只是零星几个退役残兵，没想到短短几天功夫，这东西已经无声无息地渗进了现役军营里头！

难怪迦叶摩敢那么狂妄地说三日之内南疆必乱。

如果这三十万镇南军有一半变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傀儡，不用鹰国的机械军团渡河，南疆防线自己就会从内部彻底崩塌！

哪吒指尖凝出一簇黄豆大小的赤金神火，顺着窗缝弹了进去。

火苗落在一个靠窗士卒的眉心上。

滋啦！

白骨莲花碰到神火的刹那，瞬间被烧断了三条根茎。

那个原本僵硬如死尸的士卒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痛苦的呜咽，眼眶里的眼白瞬间充血，变得猩红如血！

但下一刻，他周围其余十一个士卒同时转过头，十二双没有任何焦距的眼珠子，齐刷刷看向了窗户的方向！

他们的嘴角，在同一个瞬间，向上咧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

哪吒心头一跳，迅速收回神火，身形向后一仰，贴着营房后墙滑进了阴影里。

营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那些士卒没有追出来，只是缓缓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直勾勾地盯着房梁。

“麻烦大了。”

哪吒靠在冰冷的泥墙上，胸口的黑铁虎符散发着冰凉的寒意。

神火确实能净化这玩意儿，但拔除的过程会剧烈刺激宿主的神魂。

若是强行把这十二个人体内的莲花烧掉，他们当场就会因为神魂碎裂变成废人。

要救这帮大头兵，必须先找出佛国在城里布下的往生大阵阵眼，把源头的母蛊或者法器给扬了！

“得先给庄扒皮发个信，东海那边恐怕也不干净。”

哪吒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的特制传讯符，咬破指尖，以血为墨，迅速在上面勾勒出几道东海庄家的密纹。

王家走私的那些次亚佛具，既然能进南疆，就绝对少不了东海本土的码头。

南疆若是前线，东海就是这些邪祟洗钱和中转的后门！

符文刚画到一半。

寂静的深夜里，突然炸开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啊——！

惨叫声是从街道对面的另一座军官营房里传出来的。

紧接着，是生铁长刀劈碎木门的巨响，伴随着桌椅翻倒、骨头碎裂的渗人声响！

“疯了！老张疯了！”

“按住他！快按住他！他把王标头的脖子咬断了！”

“放开……他在吃肉！快拿斩马刀来！”

嘈杂的惊呼声、兵刃碰撞声瞬间撕碎了夜空的宁静。

哪吒猛地从阴影里冲出，跃上一处哨楼顶端。

只见对面营房的大门四分五裂，一个浑身赤裸、眼眶泛着惨白佛光的中年军官正骑在一个亲兵身上，十根手指如铁钩般深深抠进亲兵的胸膛，嘴里疯狂撕咬着血肉。

周围五六个披甲士卒拿着长枪试图将他挑开，可那军官身上的皮肉坚硬得如同精铁，枪尖刺上去只能溅起一串火星，连油皮都扎不破！

在他头顶上空，一朵丈许宽的白骨虚影正在血雾中缓缓旋转，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恶臭甜香。

那不是一个人在发疯。

随着这一声惨叫的传开，整座丙字巡防营的营房里，接二连三地亮起了惨白色的佛光！

一扇扇营房大门被从内部暴力踹开，几十个眼眶泛白、神情癫狂的士卒手持利刃，带着野兽般的嘶吼，疯狂扑向身边那些还没被侵蚀的同袍！

血腥味在夜风中轰然弥漫开来。

佛国埋在南疆的暗雷，在这个没有月亮的深夜，提前引爆了！

哪吒握紧了手中的火尖铁棍，眼中的赤金烈焰瞬间暴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