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驳货站搬运

李强在D区又转了两天。

他找活的路线从巷子里改到了巷子外，从铺子门口改到了铺子后门。粮油铺后门卸货的地方他蹲过，铁匠铺后墙堆煤渣的地方他转过，连裁缝铺后面倒碎布头的巷子他都去问了。结果都一样——掌柜的不出来见他，伙计隔着门缝喊一嗓子“不缺人”，然后门就关上了。

第四天早上，他站在D区巷口，攥着兜里那两百多点票券，往东边看了一眼。东边是猎杀者公会的方向，再往外是东门。东门外面是荒野。荒野里有异兽。异兽值钱。

他往东走。

走到公会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公会门口的石阶上蹲着几个等活儿的汉子，有扛包的，有看摊的，有帮人跑腿送信的。他扫了一圈，没看到老汉。老汉的摊子收了之后就没再来过。

他正要走，墙角蹲着的一个瘦子忽然抬起头来。

“哎——李强？”

李强看过去。瘦子四十来岁，黑瘦黑瘦的，颧骨高，眼窝深，穿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袖口磨得露出了线头。他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半个杂粮馒头，嘴里还嚼着一口没咽下去。李强认了半天才想起来——西市搬货的时候见过，叫赵老蔫儿，D区东边那条巷子里住的，以前在铁匠铺帮过工，后来铁匠铺不用人了，他就到处打零工。

“老蔫儿。”

赵老蔫儿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往旁边挪了挪，给李强腾了个墙根。“你咋在这儿站着？找活儿？”

“嗯。”

“找着没？”

“没有。”

赵老蔫儿撇了撇嘴，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我也没找着。西市那边最近活儿少，我去问了两回，管事说暂时不要人。”他偏头看了李强一眼，“你之前在公会门口看摊来着？后来咋不看了？”

“摊子收了。”

“哦。”赵老蔫儿没追问，缩了缩脖子，把旧夹克的领子往上拽了拽。他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成一团，像个被风吹干了的枣。“这年头，D区的人想找个活干，比登天还难。C区那边不要咱，D区这边又没铺子敢用。我上个月帮人掏了三天下水道，挣了十二个点，买了二十斤杂粮，吃了半个月，又没了。”

李强没接话。他在赵老蔫儿旁边蹲下来，把兜里的布袋按了按。

赵老蔫儿忽然偏过头来，压低了声音。“李强，你想不想干个活？钱不多，但能摸着东西。”

“啥东西？”

“凶兽材料。”赵老蔫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怕被人听见似的，“东门外面有个驳货点，猎杀者出城回来都在那儿卸货。有专门的人在那边打杂——搬兽肉、剥兽皮、清兽骨、分晶核。活儿累，钱少，一天就两三个点。但你能摸着凶兽材料。”

李强偏头看着他。

赵老蔫儿见他有兴趣，坐直了些，声音也大了点。“那活儿不用签长契，按天算。去了就干，干完拿钱走人。驳货点的管事姓周，人还行，不挑人，只要你力气够。你力气够吧？”

“够。”

“那明天早上跟我去试试。”赵老蔫儿往李强那边凑了凑，旧夹克蹭着他的胳膊，“我跟你说，那个驳货点虽然是打杂的活，但能摸着东西。我上次帮人剥兽皮的时候，手上沾了兽血，回去洗了三天没洗掉。那兽血里灵气足得很，沾在手上那几天我吃饭都香些。”

李强动心了。他现在缺的就是灵气。丹田里那条冰蓝溪流卡在青铜巅峰上不去，没有觉醒丹，他冲不开瓶颈。但要是能天天摸着凶兽材料，哪怕吸不到什么，总比蹲在D区干等强。

“明天几点？”

“天不亮，五点。东门里头那个岔路口等我。”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李强出了门。D区的巷子里黑黢黢的，他走到东门里头那个岔路口的时候，赵老

蔫儿已经蹲在路边等着了，缩着脖子，旧夹克的领子竖得高高的，手里攥着半个馒头在啃。

“来了？走。”

两个人出了东门。门外还是那片灰黄色的荒野，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但出了门之后赵老蔫儿没往荒野深处走，而是带着李强往东门旁边的一条土路拐进去。土路两边用铁皮围挡圈了一片空地，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东门驳货点”。

空地比李强想象的大。里面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成捆的兽皮码在墙根底下，有的还带着血渍和碎肉；兽骨堆成小山，长的短的粗的细的，有的骨头缝里还有没剔干净的筋膜；兽肉用大铁钩挂着，血水滴在底下的石板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味和腐烂的酸味混在一起，呛得李强打了两个喷嚏。

空地中间摆着几张长条木桌，桌上放着刀具、磨石、大铁盆。几个汉子正在桌边忙活，有的在剥皮，有的在剔骨，有的在分肉。旁边还有几个跟赵老蔫儿差不多打扮的短工，搬兽肉、抬兽骨、倒血水，一趟一趟地跑。

赵老蔫儿带着李强往里面走，走到空地最里面那间铁皮棚子前面。棚子门口摆着一张破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秃顶，圆脸，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旧棉袄，手里攥着一杆秤。他正低头往一个本子上记什么东西。

“周管事。”赵老蔫儿凑上去，脸上堆着笑，“今儿带个人来。D区的，叫李强。力气大得很，搬货扛包都行。”

周管事抬起头，看了李强一眼。他的目光在李强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的肩膀和胳膊。“多大了？”

“十九。”

“十九……”周管事把秤杆子放下，从桌子后面绕出来。他走到李强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伸手捏了捏李强的胳膊。“瘦。不过年轻人骨头硬。”他指了指空地角落那堆兽骨，“那堆骨头，搬到后墙根底下去码好。搬完了再剥皮。剥皮会不？”

“不会。”

“不会就学。老蔫儿带你。”周管事坐回去，拿起秤杆子在本子上继续记，“一天三个点。管午饭。干不好随时走人。”

李强点了点头，走到那堆兽骨前面。骨头堆得比人还高，长的有半臂那么长，短的只有指头大小，有的骨头表面还带着碎肉和干了的筋膜。他弯腰抱起一摞，往后面墙根走。骨头比看上去沉，一摞抱起来大约六七十斤，但他抱得稳当，一趟一趟地搬，步子没乱。

赵老蔫儿跟在旁边一起搬，搬了两趟就喘上了。“你慢点儿——我这老胳膊老腿跟不上你——”

搬完了兽骨，赵老蔫儿教他剥皮。剥皮用的是一种弯头短刀，从兽皮的边缘下刀，顺着皮肉之间的筋膜一点一点划开，不能划透皮面，不能带太多碎肉。赵老蔫儿的手艺也不怎么样，剥了两张皮都带了不少碎肉下来，被旁边一个老手嘲笑了一通——“老蔫儿你这剥的是皮还是肉？你这皮送上去人家得扣钱！”赵老蔫儿嘿嘿笑着不接话，低头继续划。

李强试了两张，第一张剥得坑坑洼洼的，第二张好了一些。他的手本来就有控制力，打铁柱子练出来的稳当劲儿用在剥皮上不算难。第三张剥完的时候，旁边那个老手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还行。学得快。”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管事让人抬了一桶面条出来。面条是杂粮面做的，粗得很，嚼起来费劲，但管饱。李强蹲在墙角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赵老蔫儿蹲在旁边，一边吸溜面条一边跟他唠嗑。

“怎么样？这活儿还成吧？”

“还行。”

“我跟你说的吧，能摸着东西。”赵老蔫儿往他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你刚才剥皮的时候，手上沾了兽血没有？”

“沾了。”

“那就对了。你回去别急着洗，让它在手上留一晚上。那兽血里的灵气渗进皮肤，夜里睡觉的

时候丹田里会有点动静。”赵老蔫儿吸溜了一口面条，含含糊糊地说，“我上回剥了三张铁背狼的皮，回去睡觉的时候觉得丹田里热乎乎的。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李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剥皮的时候沾了不少兽血，手指缝里还嵌着干了的筋膜碎屑。他攥了攥拳头，丹田里的溪流转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不知道是兽血的作用还是心理作用，但经脉里确实有一股微弱的热意在慢慢渗进来。

下午继续干活。搬兽肉、清兽骨、倒血水、刷石板。活累，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但李强感觉丹田里的溪流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活泛了些。那些兽血和兽肉上散逸的灵气虽然稀薄，但架不住量大，一整天泡在里面，多少能沾一些。

收工的时候周管事给了他和赵老蔫儿一人三个点。李强把票券揣进兜里，赵老蔫儿在旁边数了数，叹了口气。“三个点，够买五斤杂粮。省着吃能撑五天。”

李强没接话。他把票券揣好，准备走。

周管事在后面喊了一声：“明天还来不来？”

“来。”

“行。明天早上五点，别迟到。”

两个人往东门里面走。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赵老蔫儿忽然停了一下，往旁边一努嘴。“哎，你看那边——”

李强顺着他努嘴的方向看过去。东门里头那条岔路口停着一辆轿车，黑色的，车身擦得锃亮。车旁边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灰长衫戴眼镜的，是吴文远。另一个穿浅紫色薄毛衣的，是柳飘飘。她正靠着车门跟吴文远说话，笑得又甜又软。旁边还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像是云家的随从。

柳飘飘的浅紫色薄毛衣在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底下是一条黑色的短裙，两条又长又直的腿白晃晃地露在外面。她偏头冲吴文远笑的时候，胸口微微侧着，把毛衣底下的曲线绷得清清楚楚。吴文远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拉开后车门让她先坐进去。

李强收回目光，往D区走。

赵老蔫儿跟在旁边，撇了撇嘴。“那不是紫云坊那个柳飘飘吗？以前在D区的时候跟你谈过的那个？现在跟云少那边的人混上了？”

“嗯。”

“啧。”赵老蔫儿摇了摇头，“那种女人，跟谁不是跟。今天跟这个，明天跟那个。你看她那个样子，穿得花枝招展的，跟个花蝴蝶似的，到处招摇。”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啥玩意儿嘛。”

李强没接话。两个人走过东门里头那条巷子，赵老蔫儿拐进自己家那条巷口，冲他摆了摆手。“明天五点，别迟到啊。”

李强点了点头，往D区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李铁柱和王翠花都还没睡。李铁柱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修水管的工具，正在往一个旧接头上缠生料带。王翠花在灶台边，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个煮鸡蛋。

“回来了？”王翠花站起来，把粥和鸡蛋端到桌上，“今天找着活了？”

“找着了。东门外面驳货点，帮人搬兽肉剥兽皮。一天三个点，管午饭。”

李铁柱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李强一眼。“东门外面？那是猎杀者待的地方。”

“在围墙里面，不出去。”

李铁柱没再问。他把接头放下，从兜里摸出旱烟点上。烟雾在屋里散开，遮住了他的表情。“注意安全。”

“嗯。”

李强坐下来吃粥。粥是温的，鸡蛋还热乎。他吃完了，把碗放进盆里，坐到床上。他把兜里的票券摸出来数了数——今天挣了三个点，加上之前剩的，一共两百二十一点。他把票券码整齐塞进铁皮盒子里，躺下来。

丹田里那条冰蓝溪流在慢慢转。今天在驳货点沾了一天的兽血和兽肉，灵气渗进来一丝一丝的，虽然不多，但比蹲在D区干等强。他攥了攥拳头，灰蓝色的指尖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