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视线模糊，雾气浓郁，顾夏用他刚刚重见光明的近视眼努力张望。

那漆黑一片的应该是山，只能大概看个轮廓，覆盖住半个天空。近一些的地方树影摇晃，光秃秃的老树如枯槁的罪人，在放逐中颤栗前行。

再远的地方……顾夏眯着双眼，他还想看得更远。

除了耀眼的太阳，似乎还有一座城堡，孤独的塔尖努力伸展，努力触碰太阳的光芒，如此卑微可笑，遥不可及……

那里是什么地方？或许是人类居住的地方。

顾夏想，可我现在是一朵蘑菇。

用久的眼睛有些酸涩，他眨了眨，收回模糊的视线看向地面，美味的“木薯果子”到底长什么样，顾夏很好奇。

就在距离小蘑菇20厘米的树脚下，饱餐剩下的“木薯果子”静静躺在那。

看不清，小蘑菇贴近，再贴近。直到胖乎乎的蘑菇头紧紧贴住那颗“果子”，模糊的视线终于成功对焦。

果子长得好奇怪，居然是半透明色的，长得还有点像海螺。

等等……

小蘑菇弹射后跳，甚至滑稽的在地上滚了一圈。

不是果子，是一只大蜗牛。顾夏最害怕的软体动物。

几近半透明的壳子一头圆一头尖，间或着深棕色与淡黄色的条纹。就算小蘑菇的视力很差很差，但也足够肯定，这只蜗牛的壳子里什么也没有。

噢不，也不能说什么也没有，敞口的那一面有一条细细软软的触角，是幸存者，软塌塌挂在壳子边缘，像一根断掉的挂面。

壳子内外都非常光滑，只带着少许的粘液，不知是蜗牛的粘液还是……

回想起刚才享用木薯糖水的过程，顾夏捧着“碗”吃了个精光，还意犹未尽的舔了几下。

yue……要吐了……

小蘑菇不可抑制的晃动着，柔韧的伞杆向前弯曲，是顾夏在抱着肚子干呕。可他现在是一只小蘑菇，想吐但没嘴。

我到底吃了什么？太恶心了，太可怕了。

小蘑菇以最快的速度远离美味的“木薯果子”，根本不敢回头去看。

值得庆幸的是，顾夏填饱了肚子，他发誓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感觉到丝毫的饥饿。

那么接下来，小蘑菇漫无目的的缓慢爬行，就需要一个安全的休息点，确保一觉醒来也没有成为任何野兽的盘中餐。

荒冢三区几乎没有绿色的树木，到处都是光秃而残破的，酸雨让这里千疮百孔。

小蘑菇并不惧怕酸雨，只是觉得地面上那些绿油油带着些红色不明漂浮水藻的小水坑过于恶心，所以他会尽量绕道走。

腐蚀性的雨水聚集在石缝里聚集在树脚下，酸性让石头消融让古木枯死，却能滋养蘑菇还有一些喜酸的生物。

就比如醋虫。

顾夏看到的红色水藻其实是一些恶变后的醋虫，它们通常会一大群聚集在酸水的表面，不停的同频摆动，死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涌动起伏，不休不止。

小蘑菇尽量绕了一个大弯，绕过那些翻涌的醋虫，白色的菌丝互相蹭了蹭，抖掉顾夏胳膊上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前方有一个山洞，不大的山洞。可对一朵小蘑菇来说，真的巨大无比，非常奢侈。

顾夏决定今天晚上就在山洞里过夜，他加快脚步，在环境变得更加黝黑前抵达。

山洞里很黑，但不要紧，小蘑菇自带微弱的荧光，足以照亮他八百度近视眼所能看到的区域。

好空旷的山洞，除了一些腐败的落叶和枯枝之外，什么也没有。

角落那几片落叶看起来很大，也相对完整，顾夏认真点头，后续可以拿来当被子。风这么大，他需要一张被子。

小蘑菇朝着角落移动，驱使着半驯服状态的菌丝，掀起那片落叶的一角。

“撕拉——”

落叶发出撕扯声，被“暴力”的小蘑菇拽断，反作用力差点让小蘑菇来个后滚翻。

这是什么？不是落叶。

喂，于小衍顾夏后知后觉，是一页纸。准确的说，是一本笔记的其中一页。

不知是何人的笔记本静静躺在山洞角落，被一堆烂叶子覆盖着。它被近视眼小蘑菇当做落叶，一眼相中，然后撕碎……

菌丝们尴尬的举着其中一页纸，轻微的晃了晃，像是在询问小蘑菇现在应该怎么办。

是谁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的密密麻麻。这引起了顾夏的好奇心。

小蘑菇往前挪动，将笔记本从角落拖出，借着自己身上微弱的光芒，眯眼去看。

——第1次荒冢三区勘探。

——第2次荒冢三区勘探。

……

——第13次荒冢三区勘探。

笔记本上的文字令顾夏熟悉，他能看懂。

怎么会有人经常来如此危险的地方，顾夏不理解。

厚厚的笔记本上几乎没有空白页，每一页都潦草的写着几句话。

——我只是一只蚕蛹，在变成蝴蝶之前，没有资格回去。

——荒冢三区的秘密比想象中还要多！

——啮生虫肆意，这里很危险！！！

——被啮生虫感染的生命体，必然会恶变，只是迟早的事情……

——我以为这里是恶变种的坟冢，原来是被选中的人类坟冢。

——那些孩子是无辜的……

——我是一只蚕蛹，永远也变不成蝴蝶，或许一开始就没有这个资格……

密密麻麻的文字就像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一瞬间侵占顾夏的胳膊，雪白的菌丝不自觉互相搓动着。

顾夏摇头，看不懂，莫名心悸。

厚重的笔记本很快被小蘑菇潦草的翻完，只差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与硬质封皮之间夹着东西，是一张id卡，上面拴着的绳子已经被拽断，但卡片相对完整。

菌丝拖动着卡片，举起到小蘑菇面前。

——姓名：顾夏

——生日：11月27日

——黄金之城，圣律研究院博士

小蘑菇呆呆的看着那张id卡，一瞬间，他好像被重新装进了密封的罐头里，听不到任何声音，感觉不到任何事物，但他能看到这张id卡，无比清晰。

顾夏……

顾夏的生日就是11月27日，一模一样。这真是太巧合了。

不……这或许不单单是一种巧合。

雪白的菌丝将id卡翻转过去，背面是一张白底免冠照片。

就像顾夏在照镜子，同样一模一样。

是我……

怎么可能……

顾夏无法开口，只能在心中翻滚着巨大的疑惑。

黄金之城在哪里？

圣律研究院是什么？

圣律……

那位贺简先生自称圣律骑士团上校，或许其中会有些关联。

小蘑菇已经自愈完整，雪白饱满的脑袋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或许我应该去黄金之城看看。

然后是如菌丝一样乱七八糟错综复杂的小念头。

但我不知道黄金之城怎么去。

或许就在荒冢三区附近？

应该往哪个方向前进？

对了，还有那位贺简上校。

他也属于黄金之城吗？

我可以在这里等到那位贺简上校返回吗？

然后悄悄跟着他……

希望他们还安全。

胡思乱想相当消耗精神，小蘑菇卷缩在笔记本与石壁的缝隙里，渐渐落入梦乡。

蘑菇喜欢这样阴暗狭窄的环境，但顾夏似乎还不太适应怎么做一朵好蘑菇。他睡得很累，挤压，不断的挤压，让他胸口憋闷呼吸困难。

在奇怪的噩梦降临之前，顾夏努力睁开眼睛。

只是噩梦，睁开眼睛就没事了。小蘑菇这样安慰自己……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雪白的菌丝在q弹的伞盖上揉了好几下，顾夏快速揉着自己八百度近视的眼睛。

山洞被紫色的光芒笼罩，让小蘑菇白色的荧光显得微不足道。那些紫色的光芒……都是蘑菇！

和顾夏完全不一样的蘑菇，紫色的伞杆，硕大的菌盖，还有石油一样黏腻的汁液不停分泌、滴落。

顾夏被那些紫蘑菇包围了，挤压在山洞角落，甚至有一些深紫色的菌丝已经触及到他，正一点点的想要融入小蘑菇的身体，玷辱雪白的菌丝。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已经不重要，小蘑菇头皮发麻，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

快跑！

天色微微发亮的时候，一朵小蘑菇从山洞滚出，弹跳着翻滚着，慌不择路朝着荒冢三区深处逃命。

一只蘑菇在酷跑……

起初顾夏以为离开山洞就会安全，只是他没有料到，紫色的蘑菇群会在后面一直追他。

紫色的蘑菇们挥舞着数以万计的深色菌丝，顾夏每次回头，都仿佛看到十七八只手在挥舞，再加上他八百度近视的眼睛什么也看不清楚，简直自带恐怖气氛滤镜。

小蘑菇不敢停留，他现在只能庆幸，紫色蘑菇们的速度比他要慢，显得有些笨拙。如果按这个速度跑下去，或许只需要一个小时就能成功甩掉它们。

一个小时……

顾夏以前从来没有跑过这么久。

咕噜咕噜——

咕噜……

小蘑菇在前面酷跑，身后有怪声，肯定是那些丑蘑菇发出的声音，顾夏第一次知道，原来蘑菇还会叫。

咕噜咕噜——

像冒泡的喷泉，像震动的醋虫，或者青蛙的叫声。

总之，紫色的蘑菇们不停的追不停的叫。

咕噜、咕噜——

哇！！！

一声沙哑的鸣叫从天空回应而来。

顾夏震惊抬头，雾气太重，眼神太差，什么也看不见。

丑蘑菇们的叫声吸引来一只飞禽，个头不小，伴随着哇哇的鸣叫，飞鸟展开翅膀从半空俯冲。

是乌鸦！

乌鸦俯冲下来，这个距离顾夏完全可以看清楚它每一个羽毛。

巨大的乌鸦双翅羽翼丰满，但是除了两只翅膀，其余的地方一根羽毛也没有，干瘪的像被烈火焚烧过，漆黑一团，尤其是他坚硬的鸟嘴。

要被吃了吗……

鸟嘴张开，朝着小蘑菇的脑袋猛啄。

顾夏抱住脑袋快速停下，从乌鸦巨大的鸟嘴前错了过去，然后就感觉到一阵大风，乌鸦回头又来啄他。

雪白的菌丝在仓惶中伸出，想要抓住右手边的树干，顾夏准备躲到那颗大树后。

嗖——

菌丝们一卷，成功吸附。树干比想象中要细很多，这让顾夏愣了片刻。

糟糕！

树干突然大幅度晃动，拔地而起，将紧紧黏在上面的小蘑菇带向浑浊的天空。

不是树干，那是乌鸦光秃秃的鸟爪！

光秃秃的乌鸦显然没有想到一只蘑菇会如此大胆，主动绞住它锋利的爪子。乌鸦展翅低头，坚硬的鸟嘴往小蘑菇身上连啄三下。

深红色的土壤被它啃出三个大坑，幸运的是小蘑菇安然无恙，乌鸦不怎么灵活，于是它选择冲上天空，旋转着极速飞行，它想把小蘑菇甩下来。

这个高度……顾夏只是一低头，眩晕感让他想吐，刚才那碗美味香甜的木薯糖水，已经顶住他的嗓子眼。

掉下去，绝对会变成一只烂蘑菇。

所有的菌丝紧紧缠住干瘪的鸟爪，所有的菌丝都在用力。

呲——呲——呲……

在如此紧张的时刻，顾夏产生了幻听。他听到烤肉特有的声音，鲜肉被火焰炙烧的声音、油星活泼跳动的声音。不只是声音，甚至产生了通感，淡淡的肉香从小蘑菇不存在的鼻尖前窜过……

哇哇！

乌鸦叫的更凄厉了。

被菌丝紧紧裹住的鸟爪在冒烟，烤肉味也是从这只鸟爪上冒出的。

顾夏瞪大重度近视的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受惊过度的蘑菇根本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菌丝因为害怕，本能释放着带有毒性的汁液，也不只是毒性，还有强大的腐蚀性。

现在轮到乌鸦惊恐害怕，像飓风中无法掌控命运的破叶子，打着转一会儿冲上天空，一会儿朝着枯木袭击。

要撞上了！

小蘑菇差点尖叫，如果他有嘴的话。

菌丝们嗖一声收回，顾夏整颗蘑菇脱离了乌鸦，就像一枚小型炮弹，画着完美的抛物线，从腐朽的树干之间擦过。

他幸运的没有撞在树上，可顾夏还是不敢睁开眼睛，他就要掉在地上了，还是会摔个稀巴烂。

菌丝们做着最后的挣扎，尝试着抓住什么，速度太快，慌乱间失败了两次。

顾夏只能在心中祈祷，或许下面是个水塘……

咚！！！

圆润q弹的蘑菇头先着陆，顾夏被撞得头晕眼花。

还活着。

下面不是成片的水塘，也不是坚硬的石块。

小蘑菇仿佛掉在了一张充气床垫上，坚硬中带着一点柔软，弹力十足，直接将圆滚滚的小蘑菇弹射出去。

顾夏又在地上滚了七八圈，终于停下。

得救了……

小蘑菇顶着泥土和枯叶爬起，八百度近视的目光快速寻找，是什么救了我？那是什么？

噢天呢！菌丝们吓得乱舞，是一只大野猪！

顾夏震惊，我刚刚掉在了一只熟睡的大野猪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饥肠·小蘑菇·辘辘：是大野猪，稍稍舔一口[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