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我不当人，你奈我何

徐三金知道自己猜对了。

如果他们都在大户人家做佣人，为何宋翠花的屋里，摆放着黄花梨家具，而老头的东厢房里，只有最廉价的桐木家具。且所有的生活用品，都是用了数年之久，床单缝缝补补，衣服洗得发白。

再看刘福，佝偻着后背，双手如枯槁，嘿呦呦地满是老茧，他媳妇冯槐花，同样黑黢黢的脸颊上满是褶子。而宋翠花看上去明显比他们年轻许多，那是少了柴米油盐的岁月搓磨。

没道理都有退休金的一家两口，过的如此清贫，况且他们无儿无女，不需要接济子女。

“刘福，你们夫妻是对祖国有意见吗！”

徐三金的话让刘福惊恐加惊恐，匆匆摇头：“我怎么会对国家有意见，没有国家解放我们，我们还在被剥削，做下人。”

“那为什么解放三十年了，你们还要当奴才，用你们夫妻的命，去伺候一个封建毒瘤的漏网之鱼？”

“说，宋翠花到底是谁？和金裕阳什么关系，真正的宋翠花哪去了？”

徐三金蹲在刘福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刘福眼里满是慌乱和不知所措，张了张嘴，又把脑袋垂下去，轻颤的声音里带着决绝：“你们枪毙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奴性这么深吗，都刻到骨子里了？！大祸临头，不惜放弃自己的生命，都要护着封建毒瘤？蝼蚁尚且偷生，刘福的反应很奇怪。

徐三金沉吟道：“你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吗？”

“……没有。”刘福脑袋差点低到裤裆里。

是什么让刘福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护着北屋的老太太？难道……徐三金冷声问道：

“你也是八旗子弟，满清余孽？”

“我不是，我老家在通县。”刘福抬头看着徐三金的眼睛，这个问题就涉及到他的专业领域了，他的回答铿锵有力：“哪有八旗子弟给人当奴才的！”

你说的好有道理……徐三金沉吟着，既然不是八旗子弟，那为什么要以命相护？

什么东西能让一个男人以命相护？

爱情？

一把年纪了，脖子以下埋进了黄土里，早就过了为爱发电的年纪，再说哪个男人会为了小老太太坚守爱情，男人永远喜欢十八。

除了爱情……那就是亲情？

徐三金眼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恍然之色：“是因为你的孩子。”

刘福慌乱中又把头埋进裤裆，摇着头道：“不是，我没有孩子，我的孩子三十年前就死了。”

那你慌什么？你这心理素质也不行啊……果然是被孩子牵绊住，才不得不继续给封建毒瘤当牛做马！

既然你有牵挂，那我可就不当人了！徐三金冷笑着攻击刘福的软肋：

“你说的没错，他们确实死了，但不是三十年前，而是死了没多久。”

刘福猛然抬头，那双原本浑浑噩噩的双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和几分无法掩藏的怒气：“你胡说，他们在香江活得好好的！”

嘿！

这就露馅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还活着？”徐三金嘴角勾着一抹淡淡笑意，他们居然还跟香江保持着联系？那必须拿这件事做做文章了。

徐三金抓着刘福的衣领，声音陡然拔高：

“实话告诉你，我们早就掌握了情况，你的孩子们已经死了！对面那小老太太怕你知道后，不听话，所以一直隐瞒着你！”

“你胡说八道！”

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之前还唯唯诺诺的刘福，在涉及到他孩子的时候，如同变了一个人，红着眼颤抖着身体：

“我见过他们照片，他们都结婚生子了，他们过的很好很好！”

“什么时候见过照片？”徐三金喝问。

“就是前年春节！”

徐三金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刘福，直到刘福眼里的慌乱越来越浓，关切之心越来越重，刀人的眼神的荡然无存，眼看着失去了理智：

“你胡说，他们没死！”

“那为什么，你们这两年都没有再收到照片？”徐三金道。

刘福六神无主，不停摇的头，像是在否定心里那个噩耗：“一定是照片不好寄过来，一定是这样的！”

徐三金拍着刘福的肩膀，缓缓道：“那你知不知道，宋沅菱正在筹划逃跑去香江？他们为什么不叫你们过去，和孩子们团圆？”

“……不可能，他们不会逃的，她们要守着金裕阳的东西，不可能丢下东西跑的。”刘福不可置信的反驳着，这些年，撑着他们夫妻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原因，和孩子团圆。

这也是他们

的承诺，一定会让他们有生之年，和孩子团圆。

怎么可能不告诉他们，就要逃跑？

徐三金不动声色，继续做心理攻势：

“如今改开了，老外都能出入我们这片土地，你怎么知道，没有人来联系过他们？你怎么知道，那些东西没有处理？你们夫妻在他们眼里，已经没有价值了，既然你们没有价值了，那你们的孩子还有价值吗！”

“刘福，我们能找到你们，是掌握了证据的，不要再抱侥幸心理了。”

刘福满是褶皱的脸上，写满了绝望，绝望中又夹杂着一分不甘和侥幸，老泪从褶子滑落，他突然跪在徐三金面前：

“公安同志，我那双儿女，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徐三金沉默不语，莫名想起了徐有福，蹲在墙角狠狠抽自己嘴巴的样子：我真不是人啊！

“能不能不要告诉孩子他娘，她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能在有生之年，跟孩子见一面，如果她知道孩子都不在了，会疯的！”刘福老泪纵横，满眼的哀求。

徐三金深吸一口气：“好，我可以不告诉你妻子，但你要如实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谢谢公安同志，谢谢！”刘福砰砰磕头，徐三金反倒是有些无措，自己真是该死啊，居然利用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感情。

徐三金扶起刘福，给他递了根烟，刘福摇摇头，表示不会，徐三金自顾自点燃两毛三，青烟缭绕中，看着那张满是老泪的绝望脸庞：

“说吧。”

片刻后，徐三金走出西厢房，在门口点了根烟，狠狠抽了两口。

在窗外目睹一切的章稀进神色古怪：“徐三金，你是怎么知道他的孩子在香江？怎么知道他的孩子不在人世了？”

“我不知道啊！”徐三金吐了一口烟，“我只知道，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感情，有多深沉。”

“所以，你怀疑他的孩子是被带走的，就诈唬刘福，然后利用这份感情敲开他的嘴！”章稀进问。

徐三金往章稀进脸上喷了一口烟，你这人真讨厌！

“你们在香江肯定有人吧，查查他的孩子，到底还活着吗，或许他的孩子，还能帮你们的忙。”

章稀进轻笑：“你愧疚了！”

徐三金啧了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太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