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引路人

一九九四年七月，沪海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

江云帆刚从无锡回来，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无锡那个台资机械厂的项目已经供了第一批货，黄老板验收后很满意，又补了一个小订单。他在火车站等了半个多小时才打到车，回到分公司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赵志远在展厅里整理样品，看见他进来，说了一句：“江经理，陈总来了，在楼上等你。”

江云帆愣了一下。陈茂才来沪海出差，事先没有通知他。他放下公文包，上了二楼。办公室的门开着，陈茂才坐在他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正在看。

“陈总，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江云帆走进去，从暖瓶里倒了杯水递过去。

“正好来沪海办点事，顺路过来看看。”陈茂才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跟你说个事。”

江云帆坐下来，等着。

陈茂才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靠在椅背上，看着江云帆。他的目光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审视，而是多了一种少见的郑重。

“云帆，你来衢泰两年了吧？”

“九二年七月报到的，到现在整整两年。”

“两年。”陈茂才点了点头，“时间过得真快。你从一个小中专生，到现在管着一个分公司、带着三个兵、一年做一千多万的业绩。这个成长速度，在我带过的人里面，你是头一个。”

江云帆没说话，等着下文。

陈茂才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他透过烟雾看着江云帆，语气认真起来。

“我今天来，除了看看分公司的情况，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谈。”

“您说。”

“你有没有想过入党？”

江云帆心里一动。他当然想过。前世的他，入党是在一九九五年，介绍人就是陈茂才。那时候他在衢泰已经干了三年，业绩不错，但算不上拔尖。陈茂才找他谈话，他写了申请书，一年后转正。那件事在前世的人生轨迹中，是一个重要的节点。

这一世，事情提前了，但人还是那个人。

“陈总，我考虑过。”江云帆坐直了身子，“在沪海这段时间，我看到了很多。我们衢泰能从一个小厂做到现在，靠的是产品质量，靠的是团队努力，但也离不开组织的支持和引导。我想进步，想向组织靠拢。”

陈茂才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你这两年干得怎么样，不用我多说。业绩摆在那里，大家有目共睹。但入党不是光看业绩，还要看思想觉悟、工作作风、群众基础。这些方面，我也观察了两年，觉得你基本具备了条件。”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江云帆，看着窗外的陵霞路。

“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写入党申请书。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做你的入党介绍人。”

江云帆站起来，看着陈茂才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前世，陈茂才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做你的介绍人。”那一次，他只是觉得这是一个进步的机会。这一次，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信任。

“陈总，我愿意。”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申请书我回去就写，写好了给您看。”

陈茂才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江云帆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满意，不是认可，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期许。

“申请书的写法，你清楚吗？”

“在学校的时候学过，但没写过正式的。陈总，您指点一下。”

陈茂才回到椅子上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条要点。“我简单跟你说一下。入党申请书一般包括几个部分：第一，对党的认识和入党动机。你为什么想入党，你觉得党是什么，你为什么要加入。这部分要写自己的真实想法，不要抄别人的。第二，个人基本情况、工作表现、成长经历。你在衢泰这两年做了什么、学了什么、有什么收获，都要写清楚。第三，自我剖析。你有哪些优点，哪些不足，今后如何改进。最后，表明态度，愿意接受组织的考验和培养。”

江云帆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把要点一条一条记下来。

陈茂才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继续说：“写完之后交给我，我帮你看看，然后转交厂党支部。按照程序，党支部会派人跟你谈话，了解你的思想动态。考察期一般是一年左右，考察合格后，支部大会讨论表决。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我知道了，陈总。”

陈茂才站起来，拎起公文包，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江云帆。

“云帆，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您说。”

“入党不是升官发财的跳板。入了党，意味着你要比别人干得多、想得多、承担得多。组织上信任你，群众看着你，你不能掉链子。”

江云帆站起来，看着陈茂才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陈总，我记住了。我不会让组织失望，也不会让您失望。”

陈茂才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江云帆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陵霞路的尽头，才转身回到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把刚才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入党这件事，他前世经历过一次，知道流程，也知道意义。但这一世，他比前世更加珍惜这个机会。不是因为入党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而是因为这两年他亲眼看到了——在沪海市场上，在客户服务中，在团队建设里，一个人的信仰和原则，往往比聪明和技巧更能走得远。

他拿起笔，铺开信纸，在抬头写下“入党申请书”五个字。

笔尖停在纸上，他想了想，开始写正文。

“我志愿加入我们的党。我党是中国工人阶级的先锋队，是中国各族

人民利益的忠实代表，是中国社会主义事业的领导核心……”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落笔。写到个人经历的时候，他从自己出生在药王乡写起，写到父亲当乡村教师、母亲务农，写到自己考上中专、分配到衢泰，写到来沪海这两年的打拼。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只是把事情一件一件地写下来，写得朴实，但也写得真诚。

写到入党动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陈茂才在他刚入职时说的“销售不是光靠嘴皮子，你得知道你做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想起车间里老周师傅手把手教他看炉温、认色差；想起邱敏说的“你做事让人放心”；想起江国良那句“进门靠人情，进门后靠产品”；想起李工说的“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能把烧结温度数据背出来的销售员”。

这些事情，一个一个地浮现在他脑海里。他低下头，继续写。

“在沪海工作的两年中，我亲眼看到了改革开放给这座城市带来的巨大变化。无数建设者在这里挥洒汗水，无数企业在这里成长壮大。作为一名来自山区的青年，我能够参与到这场伟大的建设中，能够为国家的工业化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是我的荣幸。我愿意把个人的前途命运融入到党和人民的事业中去……”

写完之后，他通读了一遍，改了两个字，然后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陈茂才同志收”。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陵霞路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梧桐树叶上，影影绰绰。赵志远已经下班走了，楼下展厅的灯关了，整栋楼静悄悄的。

江云帆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他想起了父亲——一个在山村教了一辈子书的乡村教师。父亲不是党员，但父亲常说一句话：“做人要对得起良心，做事要对得起别人。”这句话他记了二十年。

陈茂才是党员，他教江云帆的不只是业务技巧，还有做人的道理。从“把产品吃透”到“把客户服务好”，从“价格体系不能乱”到“树大招风要低调”，这些教诲，已经一点一滴地融进了他的骨子里。

入党申请书写好了，但他的路还长。他要在沪海把分公司做大做强，要在苏南把市场打开，要带着赵志远、林晓、孙伟把这几个年轻人培养起来。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做下去，比什么口号都更有说服力。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把信封收好，拿起电话，拨了陈茂才的手机号码。

“陈总，申请书写好了。明天我给您送过去，还是您让人来取？”

“明天我还在沪海，早上九点去分公司拿。”陈茂才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云帆，申请书写了只是开始。接下来的考察期，你要做得比现在更好。”

“我知道，陈总。”

挂了电话，江云帆关了灯，锁了门，走出分公司的小楼。夜风吹过来，带着夏日的潮气和梧桐树叶的清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步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