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淬炼 第九十七章 笔记本

“对于库尔班来说是传承，可对于艾山来说，恐怕是折磨……”宋建国摇了摇头，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艾山现在正在经历淬炼，这又何尝不是淬炼的一环？

所以他没有去阻拦，他只是单纯怕，库尔班那威严的形象，会在艾山心中崩塌。

“阿塔，你居然是这样的人……”艾山愣是看了好久，才蹦出这么一句话。

库尔班的这本笔记，几乎可以说给艾山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本以为，这上面都是阿塔记载的经验和注意事项。

结果，居然是阿塔的日记。

里面记载的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另一面……

“……1949年冬月，大雪。我成了边防向导，而阿塔他们却被土匪杀害，梦里我梦见了阿塔，忍不住哭了出来，但是我没敢哭出声，我怕解放军看到。更怕对不起阿塔说‘跟上金珠玛米’的嘱咐。”

在这一页的下面，给有一行用铅笔的字，似乎是后来补上去的：现在想想，哭也没有什么，只是我怕再看见身边的人离开……

艾山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笔记，拿着笔记本的手都有些颤抖。

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阿塔。

不再是那个如山岳般沉稳、经验丰富、仿佛无所不能的老护边员库尔班。

而是一个会害怕、会犯错、会想家人、更会偷偷掉眼泪的普通塔吉克族少年库尔班，那时的阿塔似乎跟自己也没有什么区别。

一个在建国初期，就跟着解放军、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开始学习去守护这片土地的塔吉克族少年，自己现在不也是在学习吗？

笔记本中的那些脆弱、迷茫、自我怀疑的时候，艾山感觉非常真实，因为他好像在阿塔身上也看到了现在的自己。

现在，自己不也是这样的吗？

透过这本笔记本，艾山甚至能想象到，年轻时候的阿塔在牛粪火或者是煤油灯的昏暗灯光下，一边哈着冻僵的手，一边笨拙地写下这些埋

藏在心中的样子。

“阿塔，真是没有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艾山喃喃自语，心情真的很复杂。

看到笔记本的时候，他有惊讶，有理解，还有一种跨越时代的强烈共鸣。

原来，那座他从小就仰望，以为生来就是一座高山的“大乔”，在以前也曾是一颗被时代洪流和边疆风雪反复捶打，淬炼的石头，和自己没有什么区别。

他继续往后翻着，发现笔记本里记载的内容逐渐有了变化。

刚开始的稚嫩的字迹越往后，越变得稳重了起来，记录的失误和自责也是越来越少。

后代，才是阿塔的经验，地形特征、天气规律、与边防军同志的配合要点……

当初会犯错，会急躁的少年，好像在一步一步踩着坚实的脚印，走向成熟了。

艾山此刻忽然明白了宋建国的担忧，也明白了阿塔把这本笔记交给他的真正含义是什么了。

这不是一本教自己如何不犯错的“最好教材”，甚至可以说，这基本上是一本启蒙之书？

它在告诉自己：看，你的阿塔曾经也是这样跌跌撞撞走过来的，也会怕，更会哭，也会怀疑自己，所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得往前走。

但是你看，他并没有因为遇到挫折就停下，反而他是把每一次的摔倒，都化作了源源不断的动力，去推动着去认识这片土地，去坚定他的守护之心。

这也不是形象的崩塌，而是褪去那层“英雄阿塔”外衣后，最真实的样子。

它让“榜样”从高高的云端走了下来，变成了一个可以摸到，可以看到，甚至可以超越的“同行者”，更让艾山从这里面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随后，艾山没有在继续往下看，而是重重地合上笔记本，把他放在了胸前，紧紧地抱住。

他看向了窗外的雪山，那是阿塔守护了一生的地方。

好像，自己就好像是第一次才认识阿塔一样。

是既熟悉，又那么的陌生。

原来，所有的坚韧从来都不是与生俱来的。

原来，那座他以为生来就是脊梁的山，也曾被风雪压弯过腰。

但是，这座山并没有因此就倒下，反而它还把每一场风雪都化作了骨骼，把每一次重压都沉淀为重要的基石。

阿塔这是把最真实的，甚至有些“不堪”的起点，毫无遮掩地摊开在他面前。

就好像阿塔，此刻正站在眼前对他说：“看，我就是这么开始的。你，不必比我当初更完美。我都可以做到，你为什么做不到？”

这份认知，也并没有没有让艾山的信仰动摇，反而让那信仰的根基，从对“英雄”的仰望，深深扎进了“凡人”亦可成钢的坚实土壤里。

看了笔记本的内容后，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不是来自高不可攀的榜样，而是来自血脉相连的可以触摸的传承之力。

停顿思考了片刻后，他再次重新翻开了笔记本，不再带着好奇的心态，而是带着一种学徒翻阅师父最初手稿的郑重。

那些稚嫩的字迹，那些泪水晕开的痕迹，那些后来补注的感悟，都成了他最好的教材。

内容虽然是流水账，但却让艾山有了很大的感悟。

他从中看到年轻的阿塔如何从一次追踪失误中，学会了更精细的分辨足迹新旧。

如何从一次冻伤中，总结出高原御寒的土法。

如何从与解放军战士的生死相托中，理解了“战友”这两个字的重量。

这些，都不是任何条令手册能够写出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艾山终于放下了笔记本，然后在阿塔笔记的最后一页空白处，用自己工整的字迹，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字：“阿塔，我看到了。我看到山是怎么长成的。我也会继续看下去，跟随它的步伐坚定的前进。”

然后，他将笔记本仔细收好，放回抽屉的最深处。

并不是要把他藏起来，而是艾山想要将这本笔记本作为一面可以警醒自己，让自己从中汲取真实力量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