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我太骯臟了

第80章 我太骯臟了

高楼之上的空气陷入了令人尴尬的寂静。

银发少年闭上张大的嘴巴，缓缓把中原中也放下来，一言不发的盯着他，慢吞吞的说：

“……我不是路痴哦。”

“——重点是这个？！”

中原中也气极反笑。

“是真的啦，我是第一次来横滨，不知道地方是正常的！”少年努力的试图解释。

中原中也抱胸而立，满脸“我看你还能怎么编”，闻言挑眉：“是吗？那我现在已经告诉你方向了，你可以试着往那边走走看。”

他说到这里，满是恶作剧意味的咧嘴笑了起来：“只要你能在马路上直线走五十米，我就相信你不是苍介。”

银发少年：“……”

餵，五十米过分了啊！

“噗——”

对面的中也看着他难得吃瘪撇嘴的样子，瞧好戏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噗一声哈哈大笑了起来。

“笨蛋，你要伪装的话好歹用心一点啊！连自己最基本的设定都忘了，你是哪里来的搞笑艺人吗？”

他笑着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一脸好笑的看着少年，眼里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便含上了一束晶亮柔软的光。

银发少年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转眼移开了视线，把被他碰歪的面具扶回去：“都说了我不是路痴。真要说的话，都是因为要带你离开才会迷路的。”

“哈——又在死不承认。”中原中也有些无奈的收敛了笑意，眼里却闪过一道柔和。

“什么啊……这不是一点都没变吗。”

他压低了声音喃喃的说着，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少年的侧脸，在他察觉到以后朝自己看过来时，忽然垂下眼帘，毫无预兆的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银发少年微微一顿，还按在面具上的手下意识放下来，虚虚的停在他的背上，指尖微蜷。

“别推开我。”

中原中也像是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举动一般，在他怀里头也不抬地说着。

他一点一点收紧了双臂，表情因为埋首在少年的怀里而看不分明，只有声音沙哑响起：

“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就算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也无所谓。我只要你平安。”

“但是我很想你……真的，真的很想你……”

少年平静低落的声音慢慢带上了几分艰涩，听起来近乎于哽咽。

他闭上眼睛，深深的嗅了一口头顶的人身上陌生却让人安心的气味，嗓音里微微带出几分鼻音：“所以……就这么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

银发少年低下头，不发一语的註视着他，眼神柔软又带着悲哀。

“为什么不离开「羊」？”

他安静的低声问着，抬起手，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替中也将一绺碎发绕到了耳后。

动作小心至极，连中也的皮肤都没有碰到，却仿佛能让人感觉到指尖上传来的温度。

中原中也觉得痒，却又不舍得避开他极少有的亲近，便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睁开眼安静的看着他的胳膊。

“……那是你留下来的东西。是你一开始组建的自卫团。”

他这样闷闷的回答着，手臂又收紧了些。

“我不想让你回来的时候失望，所以一直在努力。”

“可是，可能是我能力有限，伙伴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得有点奇怪了。”

银发少年听着他中途就低落下去的声音，近乎于无声的垂眸嘆息着。

——中也，你可知道我之所以创建那个组织，都是为了让尚且年幼的你在贫民窟不那么引人註意？

可是昔日连对他们大声说话都不敢的那些少年少女，如今居然开始反过来命令中也。

……不过这就是中也啊。永远像太阳一样炽热耀眼，身上充满强烈的保护欲和责任感，向往身为人类的羁绊和生活。

“可是中也。”

改变了的嗓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中原中也一楞，猛地意识到这是辽苍介自己的声音，立刻惊愕抬头，瞳孔因为不敢置信而微微颤抖着。

一只温暖的手掌遮住他的眼睛，有温柔到让人想要哭泣的亲吻贴上额头。

“……你应该是最自由的。无论什么都不能束缚你，除非是你自己的选择。”

“会让你伤心的家伙，没有资格被你称作同伴。”

中原中也鼻尖一酸，抬手攥住少年的手腕，仰头急切的吻上他的面颊。

“那我不要他们了，我只要你，你带我走好吗？”

橘发少年带着泪意说道，拽下他的手，眼眶发红的与他近距离对视。

“对我来说，只有你是最重要的啊！”

银发少年安静的望着他，眼底似有悲哀。

他反手握住中也，然后一点一点放开了他，声音轻的像远处吹来的风：“可我太骯臟了，中也。我的力量会伤害你，而等你知道了真相，一定……”

“苍介——餵、等等……！”

中原中也来不及去想他这话的意思，感觉着手上的温度渐渐抽离，便下意识恐惧的伸出手想抓住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尖擦过他的衣角。

银发少年像出现时那样突兀的消失了，消逝在了随处可见的风中，只有最后仿若逃避着什么一般、胡乱错开的眼神，带着中也看不懂的痛苦和愧疚，在他眼前一遍遍回放。

荒凉的楼顶只剩下了中原中也一个人。

他怅然若失的放下手，失魂落魄的盯着少年刚刚消失的地方，钴蓝的双眼闪烁着几乎要破碎的水光。

“——在你忙着打情骂俏的时候，你那些被抓住的伙伴们可都在受苦哦。”

看好戏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里面大煞风景的幸灾乐祸简直可恶的让人牙根痒痒。

中原中也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牙关紧咬的沈默了一会儿，忽然气势汹汹的回头，一边粗鲁地擦着眼睛，一边大跨步走向太宰治。

“你这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渣——听好了，我现在就退出「羊」，所以你立刻把那些孩子放了！”

“哦……？”太宰治靠着墻，冷眼看着他暴躁接近，“然后呢？你要去哪？”

“这还用问吗？！”中原中也一脚把他靠着的墻踹的稀烂，两手插兜狂躁的跃上围栏，周身冒出红光。

他的眼尾还带着薄红，表情却已经吓人的狰狞起来，杀气腾腾的看向远方。

“我要先把那个伪造「荒霸吐」的兰堂干掉，再让你们首领把那家伙的事全部说出来！！”

“我改主意了！不管那家伙现在在哪，我都要马上把他揪出来！居然敢两次在我眼前自说自话的消失……那个混蛋，看我不打爆他的狗头！！”

“可恶啊——！！”

……居然已经振作起来了。

太宰治木然的看着橘发少年像一枚狂化的炮.弹一样怒吼着射向远方，有些头疼的嘆了口气。

单细胞生物就是没心没肺。

……他果然跟这家伙合不来。

*

愤怒的中原中也一路杀到了兰堂的住处，撞碎了玻璃，见到兰堂后二话不说，抬脚就踹。

面对男人的疑问，少年给出的定罪理由相当简单——

“「荒霸吐」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在一周前出现，要撒谎也动动脑子吧大哥！！”

“……哦？”

兰堂微微睁大眼睛，手中凝结出金色的立方体，抵挡住少年力道十足的飞踢，近距离的盯视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你能肯定，我看见的不是「荒霸吐」？”

“哈啊？”中原中也翻了个身，又是狠狠的一脚踹过去，“大概你确实见过那只「兽」吧，但就算见过，也应该是在八年前才对！”

兰堂很明显震惊了一下，直到中也的攻击到了眼前才堪堪想起来格挡，却因为蓄力不足，被中也一脚踹中胳膊飞了出去。

他直直地撞上了后方的墻壁，在碎石迸溅中沈默了一会儿。

“中也君，你为什么能肯定，那只「兽」是在八年前出世的？”

他很快毫发无损的落回地面，也不在意自己满身的灰尘，金绿色的眼睛紧紧的盯着中原中也。

橘发少年冷漠的看着他，忽然咧嘴露出了一个堪称讥讽的笑容。

“很简单。”

他这样简短的说着，眼神平静而深邃。

“因为那只「兽」就是我。”

“我就是「荒霸吐」。”

那一瞬间，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刚刚赶到的太宰治站在他身后，用难得带上了惊讶的眼神望着他。

然而，站在中也对面的兰堂，却像是对这个答案早有准备一般，露出了堪称激动的古怪笑容。

“我心里早就隐约有了答案……没想到居然是真的，你就是那个时候摧毁了我的能量体——”

“我是人类。”

中原中也用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他并不友好的看着兰堂，语气中充满了不悦和坚决。

“虽然我的记忆从八年前才开始，在那之前一直都在黑暗里漂浮着，但我比谁都清楚，我是人类，不是什么能量体，更不是神明。”

“哦？为什么你能这么肯定？”兰堂用一种很奇妙的眼神註视着他，“你清楚自己的出生是怎么回事吗？还是说你知道自己的诞生地在哪里？”

“所以说这就是我现在站在这里的原因啊！”

中原中也不耐烦的沈下神色，双眼直直地盯着他，“让我从黑暗里诞生的那只手，就是你吧？你到底是什么人？还有——”

他微微睁大眼睛，眼神像盯紧了猎物的野兽一样可怕，“你对「试作品·甲一零三号」，又知道多少？”

兰堂一言不发的望着他。

他勾起唇，危险的微笑了起来。

*

银发少年站在高窗外，沈默的註视着脚下的战斗。

衣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许久，才被他慢半拍的註意到，心不在焉的接了起来：“是我。”

[“师傅大人，您事情办完了吗？”]

稚嫩天真的少女音从电话对面传来。

“啊，灯子吗。”

少年平静的应着，波澜不惊的语调与在太宰治和其他外人面前的浮夸截然不同。

“马上就能结束了。怎么了？”

[“是前几天刚搬来总部的贵志啦！他好像见不到您就很不安的样子，但又不敢自己给您打电话——”]

[“灯、灯子小姐……！别说了啊，好难为情……”]

[“哎？可是我又没说错啊！贵志你也不要这么小心啦，师傅虽然嘴巴不饶人，但其实对小孩子超有耐心哒！”]

[“我知道的啦……总、总之，辽先生平常工作就很累了，不可以给他添麻烦啊灯子小姐，快把电话挂掉吧……”]

[“唔？哎？我打扰到您了吗，师傅？”]

[“……师傅？”]

望着下面出神的银发少年一顿，掩饰般的揉了揉额角，无声的呼出了一口气。

“行了，不用担心那么多，我很快回去。灯子，布置给你的训练要好好做，别带坏贵志。”

[“我没有带坏他啦……”]

“让藤冈他们好好替我看着总部，积压的文件等我回去再看。”

少年对学生小小声的狡辩充耳不闻，冷静的吩咐完便挂了电话，继续目不转睛的关註着脚下的战况。

他的目光谨慎的躲避着中原中也——这个人一向对他的视线敏感得很，肯定会立刻察觉到。

于是兜兜转转的，少年的眼神便落在了兰堂的身上。

他记得这个男人的异能力是……

少年沈默的盯着兰堂叫出的港口mafia前代首领——准确的说，是死而覆生的前代首领——眼中逐渐透出了沈思。

*

别墅内的战斗很快接近了尾声。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经历了一番异常艰难的死斗，但只有旁观的银发少年能看出来，兰堂远远没有使出他的全力。

这位来自法国的谍报人员曾是一位实力顶尖的异能力者，辽苍介曾经在异能大战中见过他，知道他真正的实力远不止如此。

是失忆带走了他性格中的那股锋利吗？还是因为在他国流浪的日子，早已磨去了他所有的棱角？

无论原因是什么，那个昔日自信又高傲的男人此刻都躺在了地上，周身的气息带着将死之人的死寂，再也看不出丝毫战意和活力。

说起来，他之所以那么怕冷，也可能是因为身体早已被八年前的那场爆炸伤了根基吧。

不管怎么说，战斗都结束了，剩下的就只有关于中也的去处——

“中也君，你的力量确实很强……但与你的【前代】比起来，还是远远不够……啊。”

突然的。

躺在地上的男人用追忆一般悠远的声音开了口，成功让准备离去的银发少年顿住了脚步。

中原中也站在兰堂脚边，听到他这么说，心里忽然跳了跳：“我的……【前代】？”

“啊，是的。这是属于你们日本军方的机密，除了参与过那场大战的人以外……一般人应该都不知道吧。”

兰堂静静的凝视着上方破败的屋顶，语调平静而虚弱。

“大战中期，在战争中处于劣势的日本军队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男孩。”

中原中也瞳孔微缩，不由自主的半跪下来，两眼紧盯着兰堂，嘴里重覆着他的话：“一个……男孩？”

“啊。”

兰堂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嘆息。

“我们叫他「人间的吉尔伽美什」。”

“那是真正如神明一般……让人感到绝望的、压倒性的强大。金色的光芒操纵了一切，包括生命和人心……仅仅凭借他一个人，日本便一转颓势，在战争中占尽上风。”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孩子的眼睛……冰蓝中带着神圣的銮金，那是超越了常理……无与伦比的美丽……”

“——那个人是苍介吗？”中原中也急切的打断了男人恍惚的回忆，两眼焦灼的紧盯着他，“你说的那个男孩，他的名字是不是苍介？——或者甲一零三？！”

兰堂幅度微小的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战争末期，日本境内出现了罕见的高能量生命体……中也君，就是你。”

中原中也一楞。

“我的祖国命令我和我的搭檔潜入日本，夺取那个生命体。因为有传闻说……”

男人说到这里，有些难受似的蹙了蹙眉，声音愈发微弱。

中原中也俯身凑近他，听到他轻轻的说：“……有传闻说，「人间的吉尔伽美什」，就是将同样性质的生命体植入人类体内，经由人工方法制作出来的……战争兵器。”

战争……

——兵器？

中原中也惊愕至极的看着兰堂，心尖狠狠一缩。

“但出乎我们意料的……搭檔居然背叛了我。为了与他抗衡，我不得不解开了你的封印，想要将你收做我操纵的异能生命体。”

“可是在解开封印的瞬间，黑色的火焰，就把一切都摧毁了……”

“——等等。这样的话还有一点说不通。”

一直安静聆听的太宰治突然出声，“连小孩子都知道，异能大战中日本是战败国。按照你的说法，有那个男孩在的日本怎么可能会输？”

他扫了中原中也一眼，鸢眸深沈不见底，“难道那位「人间的吉尔伽美什」大人，也在爆炸中死掉了吗？”

中原中也狠狠瞪了他一眼，自己却也想不明白其中的关键，扭头焦急的紧盯着兰堂。

兰堂沈默了几秒，无声的呼出了一口气。

“不，不是这样的。”

他慢慢转脸看向中原中也，轻如耳语的说：

“我之所以能顺利的潜入日本，找到你出生的那个秘密设施，就是因为在那之前，日本就已经因为唯一的超越者……「人间的吉尔伽美什」的【死亡】，而陷入前所未有的内乱了。”

“——你说……什么？”

中原中也倏然睁大了眼睛。

他死死抓紧手下的衣服，无法自制的、强烈的慌乱感，在那一瞬淹没了他。

与此同时。

窗外的银发少年慢慢回过身来，一直淡然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他浑身发凉的俯视着兰堂，听到他用嘆息一样的语气，缓缓说出了他对中原中也隐瞒至今的话——

“是的，中也君，正因为那个男孩的死亡……”

“如今这个身为「荒霸吐」的你，才会被创造出来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