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新的萝卜

“雅莉，来我办公室一下。”

并没有离开很远的Ice完全目睹会议室的一切，转身给孙雅莉发了微信。

有不公才有竞争，有竞争才有动力，每个团队都是如此。

“主管，您找我。”

Ice摆出一副温和友好的表情，只不过和她冷厉的面容不很相配，看着有些别扭：“坐，随便聊聊。”

“好的主管。”

孙雅莉有些紧张。

什么情况，不会是自己刚刚骂那个关系户被听见了吧？关系户能量这么大的么？？公司要处理她了？该不会开除吧？可她们好歹签了一年的合同！

“别紧张，只是想问问你最近状态怎么样？”

一边茫然扣着自己的美甲，孙雅莉一边飞快编着说辞：“主管，我一直在很努力提升自己的技艺，我知道我这非遗赛道是需要真本事的，我从来没有放松过！只是最近这数据……确实不太乐观。”

孙雅莉并不是什么真正的非遗传人，她在短视频平台给自己的人设“麦雕”传承者，只不过是想借这小众的非遗文化名头罢了。

“麦雕”在《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里，属于传统美术，又叫做仙桃麦秆剪贴，是以麦秆为主要原料，以刻刀、烙铁、蜡盘、剪刀为工具，经加工处理，巧妙制成的一种麦秆剪贴艺术。

孙雅莉是土生土长的湖南仙桃人，当初也确实对这个有兴趣。麦雕具有清晰的层次、合理的透视、自然的光感，富有装饰美，能够充分表现荆楚文化和江汉水乡特色，孙雅莉是真心喜欢才去夜校学习。

她有国画和版画的基础，学习了麦秆贴片、过稿、雕刻、烙、粘贴、装裱等一系列专业技术，便开始在网上自称麦雕传人制作视频。

只不过，她的热度并不是来自于技术有多么精湛，而是蹭到了明星爆剧的热点。

一线明星热播大剧，互联网铺天盖地都是切片二创，孙雅莉把剧中经典情节用麦雕的形式制作出来，又AI成动画，传统文化和流量明星双重加持，这才积累了那么一些粉丝。

但是明星粉丝的关注度来也迅猛，去也迅猛，大爆剧热度下降，孙雅莉的视

频数据也越发惨不忍睹。

Ice手里拿着孙雅莉主播账号“荆楚汀兰”的全维度数据，自然也包括这账号的发家历史。

“我想你也很清楚，非遗技艺之所以能拥有如今的地位，正是因为它不是什么人用三五个月的时间就能够掌握到炉火纯青。以你现在的水平，吃不上专业这碗饭。”

孙雅莉急切道：“主管，我……”

Ice却打断道：“但我以为你更应该清楚，你吃的从来就不是非遗这碗饭，而是流量。”

孙雅莉一愣，有些心虚：“可是蹭明星流量的营销号太多了，我也很难出头。”

“那就换一种吸引流量的方式。”

Ice将手中一份计划书递给孙雅莉：“非遗是你的赛道，你的非遗传人人设已经立住，但如果只是靠这个人设去蹭其他的热度，那你人设的意义何在？”

孙雅莉根本不知道主管什么意思，说我不能吃非遗这碗专业饭的是你，说不能只借这个名头蹭流量的还是你，话都让你说尽了。

只不过，打开这份计划书，却让孙雅莉瞬间明白了主管的意思。

“您是说……既然捧非遗捧不起，就干脆踩非遗？”

“不是我说，而是公司的意见。”Ice双手交叉，拄在桌子上：“我们的根基是什么？是流量。那么为了获得这份流量，就要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不顾一切的魄力。

赵娟为什么能成功？是因为她自行车骑得好么？不，是因为她腿够长，漏的够多。林可为什么能崛起，是因为她有什么专业素养么？不，是因为她豁得出去，她什么都不在乎。

现在再想想，你差在哪？

困在自己舒适的井里去看外面的天空，是永远无法起飞的。现在所有人都可以嘲笑她们手段卑劣，但是当她们站在山顶俯视一切的时候，她们只会收获喝彩。”

计划书里有很多很多证据。

做傩戏非遗的，数据最好的不是说这东西有多么艺术高雅，而是在“本视频全为虚构，请勿模仿”的标签之下，怪力乱神之语。

做苏绣非遗的，最被关注的不是这一针一线有多少千年文化底蕴，而是镜头转过非遗传承人

的皱纹，说这中国最顶级奢侈品的制造者，固执的吃过多少苦和累，埋藏多少绣女的血和汗。

这就是破茧非遗赛道的现状。

“你那什么麦秆艺术，如果真有那么多人喜欢，早就不会成为遗产，差点消失。正是因为它门槛又高，受众又少，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内容部给出的全新计划，孙雅莉仍然是麦雕技艺的传承人，但她会在接下来的视频里展现出传承这技艺有多么艰难，又有多么无用。展现同样的效果只需要一个3D打印就可以精美十倍。

她会一边伟光正的说着一定要将这份铭刻在血脉中的高雅艺术传承下去，一边让观众深刻认识到这些所谓的“艺术”早已脱离时代轨迹，干这些过时的事是不会赚钱的。

对农耕文明的敬畏？你怎么不回去农村种地？

于细微处见匠心的文化脉络？那义务九块九包邮的小摆件不比这强多了？

平凡中见伟大的文化密码？多少钱一斤啊费这么大功夫？

“既然走不通传承这条路，不如就让网友对你手里的技术彻底祛魅，站在理性的制高点去批判，这样就会有争议，有争议，才会有流量。”

孙雅莉低下头。

她是真的很喜欢麦雕。但主管说的也是真，这玩意真的赚不到钱。

辛辛苦苦做了一下午，拿去夜市，三块钱一个都卖不出。

Ice加重了语气：“孙雅莉，面对赵娟和林可，你真的服气么？你比她们有文化，有艺术涵养，有真正的手艺和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理解。但你现在的流量连她的零头都够不上。

而今天，你听公司的安排，把你手工制作的麦雕作品直接挂进橱窗，标价998，一分钱都不降。自然会有人来攻击你价格太高，自然会有人拿出电商平台二十块钱的物件来和你对比。

你只需要继续勤勤恳恳做你的艺术品，继续哭惨哭穷说你做了多少小时用了多少道工序，怎么顶着烈日选当年新收的、饱满无虫蛀的麦子，你且看流量如何。”

听起来确实不是很难，而且好像自己也没有做什么的样子。

孙雅莉终究还是接过那份计划书：“我明白了，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