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轻舟难过万重山

除夕夜。

去伪存真工作室。

办公室的灯都没打开，只有梁峰一个人坐在窗口。

手机里所有的朋友和客户都已经一个一个编辑拜年信息发送过去，重点的也挨个打了电话，梁峰终于打开一桶泡面，倒上开水。

也不是不能点外卖，只是这大年三十的晚上，他一个人，实在是很难凑够起送费用。

而且他也没那个心情。

每逢佳节倍思亲呐……

偌大的城市灯红酒绿，声色犬马，透过窗口可以看得见整座城大大小小的霓虹将天空染得发亮。

他却只有一个人。

窗口的红灯笼一圈一圈转着，将梁峰的脸映衬的明暗不定。这是他老家过年的习俗，要点一盏红灯笼，彻夜长明，预示着新的一年红红火火。

也给不能归家的游子一盏引路的灯。

妹妹，你在哪。

手机的壁纸是他妹妹的照片，梁峰提醒自己时刻不要忘记。

当年家里穷，他考上了重点大学，爹妈砸锅卖铁也凑不够他在大城市高额的学费和生活费，才刚刚初中毕业的妹妹就辍了学，到南方打工。

可以说，他的文凭都是用妹妹的未来换的。

明明也是一样聪慧的妹妹，初中毕业甚至考了班里第一名，但是就算学校老师再三劝说，她还是义无反顾走向了社会。

那一年，妹妹十六岁。

等到梁峰终于大学毕业，却还想要继续读研深造。他的成绩很好，导师也非常看好他，只要他继续读研读博，未来不可限量。

是妹妹再一次主动揽下了孝敬爸妈的责任，让他好好读书，说自己已经工作四年，赚钱很有经验。

他现在还记得当时拥抱住瘦小的妹妹时候，自己口口声声承诺，等他毕了业，赚大钱，一定让妹妹和爸妈享清福。

他当初承诺的那么肯定，后来才知，命运却如此弄人。

一个所谓“星探”一眼相中了妹妹，许给妹妹天价合约，为了改善家里的生活条件，也为了让他专心读书，妹

妹毫不犹豫就签约成为破茧MCN机构的一名主播。

梁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学业之中，象牙塔里的日子干净又澄澈，可再一次知道妹妹的消息，却是在网络的黑热搜上，一向柔弱的妹妹被无数陌生人侮辱谩骂，体无完肤。

就在那个时候，妹妹失踪了。

梁峰研究生的最后一年，妹妹留下一本残缺的日记，打给爸妈的最后一笔生活费，和一句“对不起，哥哥”，从此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

而她的主播账号里，她勾三搭四游走在男人圈子里“钓凯子”“夜生活”的“追求自由”的视频仍然一遍一遍的重复被推送。

爸妈看见了网上那些不堪入眼的消息，老实本分一辈子的农民懂得什么叫谣言，只以为那就是真相。整个村子的人七嘴八舌，只觉妹妹将全村的颜面丢尽。

年迈的老父当场气的晕倒，脑出血再也没能抢救回来。本就身体不好的母亲更是整日以泪洗面，没过多久，撒手人寰。

就在梁峰以为苦日子终于要过去，人生可以开启新篇章的时候，命运跟他开了天大的玩笑。

家破人亡是多么简单又多么绝望的一个词，除非真的经历，否则很难想象。

他对林可说还能近乡情怯是好事，是因为他早已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

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梁峰无论如何不肯相信，老实本分的妹妹会是那样一个人。如若她真的靠卖身去赚钱去勾引男人去做捞女，又何必起早贪黑辛苦加班，又怎会将一切发在网上。

但是没有人在意真相。

梁峰到破茧公司去大闹，要公司给他一个说法，却最终只换来铁窗镣铐，和无情的嘲讽。

他甚至因此错过了研究生毕业论文答辩，也完全没有回到学校申请重修。离开看守所之后，梁峰开始白手起家，撰写多个公众号，在各种平台揭发那些大公司的一切黑幕。

同时抓紧一切时间武装自己，钻研法律，收集证据，增强流量，然后开起自己的工作室，直至今天。

整整五年了。

他已经走过无数漆黑的夜路，只是恐怕轻舟，还远远未过万重山。

“当啷。”

破茧软件的提示音响起，梁峰擦去眼角的湿意，拿起手机。

“好看么？烟花。”

是林可发来的私信，这次不是照片，而是几个一分钟左右的小视频。

黑的纯净的天空，铺天盖地的烟火炸裂，一层又一层，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是大城市不知多少年不曾看见的景象，在这片土地上，如此密集的烟火似乎已经消失。

吵闹的爆炸声混杂着小孩子兴奋的尖叫充斥人的耳朵，天空中一片绚烂，好一副盛世模样。

梁峰忍不住想起，这主播回家之前，告诉自己会给自己看家乡的烟火。

原来她真的记得。

好看，真的很好看。

梁峰似乎看见了自己小时候在家乡燃放的爆竹，似乎看见了自己的妹妹在身边捂着耳朵尖叫。

眼眶再次有些湿润。

童年阖家团圆的画面历历在目，欢声笑语声声在耳。

如今这世界，他却只有自己一个人。

还没来得及继续暗自神伤，林可发来新的消息。

这次不是文字，而是一段新的视频，是一段漫天烟火之下的自拍，林可戴着厚厚的帽子和围巾，高高举起自己的手机，在喧闹的炮竹声中大喊着：

“新的一年到了！一切不好的事情都会过去！一切美好的事情都会到来！在烟火之下许愿，一定会心想事成的！”

这是林可第一次给梁峰拍视频，虽然她的账号已经有无数露脸的自拍，但只有这一次，她没有浓浓的滤镜美颜，没有厚重的妆容，只是开心的大喊出声。

“新年快乐！！！”

就在这静谧至极的城市夜晚，伴着乡村的喧嚣和热闹，如雷鸣般响彻在他的耳畔。

将他心底的死寂打破。

梁峰的眼泪终究还是流了下去。

却大大笑了起来。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