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是真的吗

清晨的阳光，像一层稀薄的金粉懒洋洋地洒在那张旧书桌上。

吴桐在出门前，又一次仔仔细细地，像一个即将要出远门的老父亲般，对着那个正坐在床上，抱着兔子玩偶晃动着一双雪白小腿的小小的“女儿”，滔滔不绝地交代了足足十分钟。

“……冰箱里的鸡蛋和牛奶，我放在最下面一层了，你记得要吃早餐，不准不吃，听见没有？”

“……电脑可以玩，但是不准再看那些奇奇怪怪的怎么赚钱的网站了！钱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你只要负责开开心心的就好了！”

“……最重要的一点！绝对！绝对不准，再随便露出触手了，就保持现在这个样子！谁来了也别开门！听见没有？！”

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小萝莉，一边将那只丑萌的兔子玩偶的耳朵，在手里揉来搓去，一边用她那双纯净的红宝石般的眼睛看着他，乖巧得像一只真正的无害的小猫咪重重地点了点头。

吴桐看着她那副可爱到犯规的模样，那颗“老父亲”的心，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融化了。他走上前，在那光洁的小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无比纯洁的充满了责任感的早安吻。

然后，他才依依不舍地，背起那个沉甸甸的书包，走出了这个充满了他牵挂的小小的家。

但当他踏进那扇充满了铁锈味的学校大门时，那股在家里积攒起来的充满了粉红色泡泡的温馨氛围，瞬间就被一股充满了喧嚣和戾气的紧张空气给冲刷得一干二净。

学校门口又一次被堵住了。

还是那几个熟悉的面孔。

李哲的父母，还有另外几个他记不清名字的同样是校霸小弟的家长。他们像一群被逼到了绝路的疯狗正声嘶力竭地，和几个试图维持秩序的学校保安，激烈地拉扯着。

“……我的儿子啊！！你们必须负责！”一个珠光宝气却头发凌乱的中年女人，正死死地拽着保安的衣领，发出了尖锐的几乎要刺破人耳膜的哭嚎。

“……警察怎么说？警察要是管用，我儿子早就回来了！我不管！今天你们学校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死在这里！”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开始了他那充满了撒泼打滚的娴熟的表演。

吴桐面无表情地，从那片混乱的人群旁边，像一条滑溜的泥鳅般，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

他的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甚至，连一点点最基本的属于人类的同情，都没有。

他只是觉得……

他们好吵。好烦。

为什么，总要把这些充满了肮脏和愚蠢的、属于他们自己的麻烦，带到这个，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每一天的地方来呢？

就在他快要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几辆闪烁着红蓝色警灯的警车，呼啸而至。

车上下来了几个表情严肃的警察。

他们处理这种“校闹”事件，显然已经非常有经验。

他们先是，用一种不容置喙的权威的语气，将那几个还在撒泼的家长从地上拉了起来。

然后，一个看起来像是队长的中年警察，对着他们，用一种充满了公式化的冷漠的语气，进行着最后的普法教育。

“……我们已经查过了监控。你们的孩子，是在■月■日晚上，自行离开网吧后失踪的。失踪的时间和地点，都与学校无关。从法律上讲，学校没有任何责任。”

“……你们现在这种行为，已经严重扰乱了学校的正常教学秩序，属于‘寻衅滋事’。如果你们再不离开，我们将依法对你们进行强制措施。”

那几个家长，似乎还想再争辩些什么。

但当他们对上那几双充满了冰冷和威严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样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

最终，这场闹剧以那几个哭天抢地的家长，被半推半就地塞进了警车然后呼啸而去，而草草地落下了帷幕。

整个上午，学校里的气氛都显得异常的压抑。

然后在第二节课下课后，学校的广播里就响起了那个教导主任那毫无感情的声音——

“……全体师生请注意，全体师生请注意。十分钟后，请到学校大礼堂，召开‘校园安全教育’紧急大会。重复一遍……”

吴桐坐在那间巨大而又空旷的、充满了回音的大礼堂里，听着台上的校长正拿着稿子，用他那充满了催眠效果的抑扬顿挫的语调，念着那些他从各种文件里抄来的陈词滥调。

“……同学们，鉴于近期我市发生的‘青少年失踪’恶性事件，我们在这里，要再一次地强调‘安全’的重要性！”

“……我在这里，要再一次地提醒大家！天黑之后，绝对不要单独出门！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的话！要提高警惕，保护好自己……”

吴桐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在他看来是那么可笑的充满了“正确废话”的“安全教育”。

他的心里没有任何的感觉。

他只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他家里那个小小的正抱着兔子玩偶，等着他回去的……“危险源”。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恐惧，又一次像一条悄无声息的毒蛇缓缓地缠

上了他的心脏。

他害怕。

他怕，那些警察会顺着某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线索最终找到他们的那个小小的家。

他怕，他们这个他拼尽了全力，才勉强维持住的、充满了温馨和蛋炒饭香味的“二人世界”，会像一个美丽的肥皂泡一样，“啪”的一声，就彻底地破碎掉。

他只想和他的风信子安安静静地，过着这种，虽然贫穷但却无比幸福的平静的生活。

他不想再有任何的波澜了。

他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风信子那张可爱的不属于人类的小脸。

他知道。

他知道她很强。

强得，超出了他所有对于“生物”这个词的认知。

她可以变成猫咪。

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改变一个人的记忆。这简直，就像是游戏里最顶级的“精神控制”类的技能！

她的力气也大得惊人！

虽然，他还是没太听懂，她上次说的那个皮肤强度什么纤维多少倍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知道那很厉害。

可是……

吴桐的眼神暗了暗。

可是，再厉害那又怎么样呢？

她再厉害，也只是血肉之躯啊。

她能挡得住子弹吗？

她能扛得住手雷的爆炸吗？

在吴桐那颗虽然经历了很多，但本质上依然还属于一个普通高中生的、充满了局限性的大脑里——

他那只强大而又神秘的怪物女朋友，其实也只是……

也只是，像他玩过的那些游戏里，一个比较难打的拥有着特殊技能和超高血量的……精英怪而已。

虽然难打，但……

只要，用对了武器用对了策略，那也……也是会被杀死的啊。

一想到这里，吴桐的心就揪得紧紧的，一阵阵地发疼。

不行。

他绝对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

那辆破旧的五菱宏光，像一头被注射了过量兴奋剂的疯牛，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颠簸得几乎要散架。

车窗外是连绵不绝的、充满了原始和野性气息的陌生的绿色。高大的芭蕉树和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像一堵堵密不透风的墙，将这条通往未知的土路，与文明世界彻底地隔绝了开来。

车内的空气，混合着那个黄毛司机身上散发出的廉价烟草味汗臭味，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恐惧和绝望的铁锈味。

风信子面无表情地坐在后座上。

她那双不属于人类的红色眼睛，正透过那扇沾满了泥点的车窗，冷静地观察着外面那飞速倒退的完全陌生的“地理环境数据”。

她的核心，正在以一种超高速的效率，对这次的“旅程”进行着全面的“风险评估”。

从他们驶离市区，进入这条没有任何路标的土路开始，她的内部“警报系统”，就已经被悄然地提升到了“黄色预警”级别。

因为根据她脑海中的地图数据显示，他们早已偏离了任何一条通往合法口岸的正常路线。

然后，当车子在一处由几个穿着破旧迷彩服手里拿着AK47的黑瘦男人，把守着的关卡前停下时——

她的内部警报系统，瞬间就升级到了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

她看着那些男人黝黑的脸上那麻木而又凶狠的眼神。

她看着他们手中那冰冷的、充满了致命威胁的从网上看过的被称之为“枪械”的金属造物。

她立刻就对眼前的“武装人员”，进行了“数据分析”。

——非政府官方武装力量。

——具有高度的攻击性和不可预测性。

——威胁等级：高。

黄毛司机，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给了其中一个为首的男人。两人用一种她听不懂的充满了含糊音节的本地语言，飞快地交谈了几句。

然后，那个铁栏杆被缓缓地升了起来。

五菱宏光再一次发动，像一条滑腻的泥鳅，钻进了这片充满了危险和未知的法外之地。

风信子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的表情。

她只是将这次“交易”的数据，和她在网上查询到的关于“绵北”的“官方描述”进行了对比。

然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个名为“绵北阿豪”的碳基生物，在他的“招工启事”里，提供了虚假的信息。

他的行为，存在着“欺诈”的嫌疑。

但是……风信子并没有立刻发作。

因为，她这次“出差”的核心任务，有两个。

第一，是确认这里是否能“快速赚钱”。

第二，是确认她是否能“一个月后回家”。

只要这两个核心的“合同条款”，能够被履行。那么，过程中的一些小小的欺诈和风险，对她来说，都是可以被容忍的交易成本。

在又经过了长达一个小时的足以将人五脏六腑都颠出来的剧烈颠簸后，那辆可怜的五菱宏光，终于在一个被高高的围墙和带刺的铁丝网，圈起来的像一个

监狱般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院子里，站着几个同样是穿着黑色T恤、手臂上纹着龙虎豹的彪形大汉。他们的手里都拿着一根，闪烁着蓝色电弧的看起来很不友好的黑色棍子。

“下车吧，蛋白质。”黄毛司机，头也不回地，用一种已经懒得再伪装的冷漠的语气说道，“到地方了。”

风信子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植物腐烂气息和淡淡霉味的空气，瞬间就包裹了她。

她抬起头冷静地打量着这个，即将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成为她“工作场所”的地方。

几栋破旧的五层小楼，墙皮已经大片地脱落，露出了里面斑驳的红砖。窗户上都焊着粗粗的铁栏杆。

整个园区，都弥漫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和绝望的气息。

“这边走！”黄毛司机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声，然后，就带着她走进了其中一栋小楼。

楼道里阴暗而又潮湿。

墙角里堆满了发霉的垃圾。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无法被言说的酸臭味。

他们上到了二楼。

黄毛司机推开了一扇紧闭的铁门。

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汗臭泡面味和绝望气息的热浪迎面扑来！

那是一间巨大而又拥挤的房间。

房间里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几十台电脑。

而每一台电脑前都坐着一个女孩。

那些女孩，大多都和风信子差不多的年纪，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更加的年幼。

但她们的脸上，却看不到任何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春和活力。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眼袋，是蜡黄的皮肤，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希望和灵魂的行尸走肉般的麻木。

她们正机械地敲击着键盘。那清脆的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冰冷的雨，构成了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她们的旁边，还站着几个手里同样拿着电棍的看守。

他们像一群巡视着自己领地的鬣狗，用一种充满了冰冷和审视的目光，来回地扫视着这些，正在为他们创造“价值”的“商品”。

“……豪哥！人带到了！”黄毛司机对着房间最里面，那个坐在一张巨大的老板椅上的一个，戴着大金链子的胖子谄媚地喊道。

那个胖子，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的脸上挂着一个，和网络上那个充满了“兄弟义气”的“阿豪”，一模一样的油腻的笑容。

他站起身，一边拍着自己那圆滚滚的啤酒肚一边朝着风信子走了过来。

“……哟！哈哈哈！这位就是，我们新来的高材生，‘飞翔的蛋白质’小姐吧？”他笑眯眯地说道，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看到了稀有猎物的贪婪的光芒，“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我们‘创世纪’大家庭！”

他的声音，在看到风信子那张不似凡人的惊为天人的脸时，在一瞬间就变得无比的温柔和热情。

他甚至还伸出了那只，戴着一个巨大金戒指的肥厚的手，想要去拍一拍风信子的肩膀以示“亲近”。

风信子只是，面无表情地向后退了一小步精准地避开了他的碰触。

那个被称之为“豪哥”的胖子，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就凝固了。

然后，那层充满了热情和伪善的面具，像一块破碎的玻璃“哗啦”一声，就彻底地碎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充满了暴戾和不耐烦的狰狞的脸。

他猛地收回了手，用一种充满了凶狠和命令的语气，指着旁边一台空着的电脑对着风信子恶狠狠地吼道！

“……妈的！给脸不要脸！”

“别他妈愣着了！给老子坐过去！”

“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每天的任务就是跟最少五十个男人聊天！要是月底的业绩不达标！或者，敢动什么歪心思……”

他从旁边一个手下的手里，抢过那根还在闪烁着蓝色电弧的电棍，“滋啦”一声，狠狠地戳在了旁边的铁桌子上爆出了一串刺眼的火花！

“……老子，就让你尝尝这个的滋味！”

整个房间里所有的女孩，都因为这声巨响，而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只有风信子。

她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她那双不属于人类的燃烧着火焰的红色眼睛，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正在用一种低级的充满了物理学威胁的手段试图对她进行恐吓的肥胖的碳基生物。

她闻到了熟悉的暴力与贪婪的味道。

她没有害怕。

她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她只是用她那清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仿佛是在进行着某种学术研究般的语气，平静地问出了那两个她最关心也是唯一关心的问题。

“……在这里工作，是不是真的，可以赚到很多钱？”

“……还有。”她微微地顿了顿，那双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让她整个“存在”都为之牵动的唯一的光亮，“……是不是真的，一个月之后，我就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