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风信子侠

当吴桐拖着他那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像一具被榨干了所有精气神的行尸走肉，打开那扇熟悉的家门时，迎接他的，又是那股浓郁得仿佛能让人当场得高血糖的“父爱”气息和……一股，混合了泥土和廉价香烟的陌生的味道。

“……哎哟！我的宝贝大儿子！你可算回来啦！”那个穿着小熊围裙的“完美父亲”，像一阵风一样，从厨房里冲了出来。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堪比农民喜迎大丰收的灿烂的充满了褶子的笑容，“……快快快！快去洗手！爸爸今天啊！可是给你做了一桌子，你最爱吃的菜！有红烧排骨！有可乐鸡翅！还有西红柿炒鸡蛋！保准让你把今天在学校里，消耗掉的脑细胞，都加倍地补回来！”

吴桐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身上还沾着些许泥灰，脸上却依旧精神百倍地对他进行着父爱轰炸的……伪人。

他强迫自己，用一种堪比专业演员的定力，彻底地忽略掉了他身上那股，明显是刚从某个建筑工地下班回来的味道。

他用一种，充满了我已经看破红尘的虚无的语气，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哦。”

然后，他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机械地换鞋，机械地洗手，机械地坐到了那张，已经被丰盛的菜肴摆满了的小小的餐桌前。

他甚至，都懒得再去思考“为什么家里突然有了这么多肉”和“他到底是哪里来的钱买的菜”这些，充满了逻辑漏洞的烧脑问题了。

因为他知道。

就算他问了，他也只会得到一个，来自于他那个无所不能的女朋友的充满了“捡来的”、“打折的”、“抽奖送的”之类字眼的完美的答案。

所以，他放弃了思考。

他选择麻木。

三个人（或者说，是一个人和两个怪物），又一次地，在一种充满了诡异的和谐的氛围中，吃完了这顿堪称是“满汉全席”的晚餐。

吃完饭，吴桐像一个终于完成了任务的士兵，以一种逃命般的速度拉着风信子冲回了自己那个小小的，安全的卧室，然后砰的一声，就将那个还在问他要不要吃点饭后水果的“父亲”，给彻底地隔绝在了门外。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了一整天的浊气。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了书桌前，从那个书包里，掏出了他那几本可怜的练习册，开始了他那枯燥而又痛苦的学习之旅。

风信子也像一条没有声音的美丽的影子，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拉过那把唯一的椅子，坐在了他的身边，像一个最专注的守护神陪着他。

不得不承认。

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荒诞之后，吴桐发现，风信子，真的是一个，好到不能再好的……老师。

当他因为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题，而抓耳挠腮，感觉自己的大脑都快要打成一个死结时。

那个，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的少女，就会缓缓地，伸出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然后，用一种充满了绝对的理性和精准的姿态，轻轻地点在他那张画满了各种辅助线的草稿纸上。

“……这里的逻辑，错了。”她的声音，像一股清冽的泉水，瞬间就浇灭了他脑海里那片，因为烦躁而燃起的无名火，“……你试图用平面思维，去解决一个三维空间的问题。你应该，从这个顶点，向这个平面，做一条垂线。”

“……你看，”她甚至，连笔都不需要，只是用她那纤细的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地一划。

吴桐就仿佛看见了，一条由无数光点构成的、完美的辅助线，清晰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所有，那些纠缠着他的看似无解的难题，都在她那充满了降维打击式的清晰的逻辑面前，迎刃而解。

而且，她还格外的……有耐心。

无论他问出多么愚蠢的基础问题，无论他因为无法理解而露出多么白痴的表情。

她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永远都只有平静和专注。

她会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用他最容易理解的方式，将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定理，掰开了揉碎了，然后，像喂食一只嗷嗷待哺的雏鸟一样，一点一点地，喂进他那颗不太灵光的脑袋里。

吴桐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花了天价，请来了一位智商二百五的、颜值天花板的、脾气好到爆的超级学霸，来进行“一对一”的顶级VIP辅导的……

天选之子。

当他，终于将最后一门作业也顺利地攻克下来时，他感觉自己那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他疲惫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满足感的长长的呻吟。

“……啊……终于……写完了……”

“……你很累了。”那个清冷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轻轻地响了起来，“……你的斜方肌和肩颈部的肌肉，都处于一个过度紧张的状态。需要进行一次，深度的物理放松。”

还没等吴桐反应过来，他就感觉到。

一双，不……不是一双。

是数根冰凉的、柔软的、充满了奇异的弹性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搭在了他那僵硬的肩膀上。

然后，它们开始用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堪称是神乎其技的力道和节奏，不轻不重地，在他的肩颈和后背上按压揉捏了起来。

“……啊……嘶……”吴桐舒服得，差点没当场叫出声来！

他感觉自己那块，因为长期伏案学习而变得像一块石板一样僵硬的斜方肌，正在那几根触手的按摩下，一点一点地被揉开了，被抚平了。

那种，酸爽中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舒适的感觉，让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要从天灵盖里，舒服得飘出去了！

“……你……你这个……按摩的手法，也……也是从网上学来的吗？”他舒服得，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有些含糊不清。

“……嗯。”风信子的声音，在他的头顶，轻轻地响了起来，“……根据，我昨天晚上，对人类审美大数据的最新分析报告显示。”

“……有百分之七十三点六的用户，认为，传统的、充满了粘液和吸盘的、类似于克苏鲁风格的触手，会让他们，产生恐惧和不适的负面情绪。”

“……但是，”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充满了得意，“……有高达百分之九十二点一的用户，表示他们更喜欢那种……”

“……看起来像是果冻一样的、光滑的、半透明质感的触手。”

“……他们认为，这种形态，既保留了‘触手’这个核心概念的独特魅力，又增加了可爱和诱人的‘萌点属性’，可以极大地，提升用户的交互体验和接受程度。”

“……所以，”她用一种，充满了“我可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的邀功的语气，总结道。

“……我就对我的身体，进行了一次，小小的、符合主流市场审美的形态优化。”

“……怎么样？”

“……我的吴桐。”

“……你喜欢吗？”

那几根，已经进化成了Q弹果冻质感的光滑触手，所带来的物理放松体验，实在是太过舒适，太过……令人堕落。

吴桐舒服得，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要融化了。他像一只被主人撸爽了的猫咪，瘫在椅子上，发出了几声毫无尊严的满足的哼哼声。

但是，他那颗充满了责任感和忧患意识的大脑，并没有因此而彻底地宕机。

在享受了长达十分钟的、堪称是“帝王级”的按摩服务后，他终于想起了自己今天晚上，那个最重要的、事关“世界和平”的家庭会议议题！

他猛地从那种，飘飘欲仙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他像一个正义的伙伴，一个激灵就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很喜欢，好了风信子……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自己作为“一家之主”和“引导者”的威严。

他转过身，用一种他自认为是非常严肃非常郑重的眼神，看着那个还歪着头一脸求夸夸的表情的风信子。

“……那个，风信子，”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试图用一种最温和最具有引导性的方式，来开启这个沉重的话题，“……我们，来看一部电影，怎么样？”

“……电影？”风信子那双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疑惑，“……根据数据分析，在完成了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后，进行视觉信息的被动接收，确实是一种，有效的放松方式。可以。我没有异议。”

“……不不不！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吴桐急忙摆了摆手，他发现，跟自己这个充满了逻辑学和数据分析的女朋友交流，实在是太费劲了！

“……我的意思是！”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还是用更直接的方式比较好。他拿出自己的旧手机，在那个已经有了些许划痕的屏幕上，点开了一个视频APP，然后，从收藏夹里，翻出了一个，他已经看过不下七八遍的电影。

——《蜘蛛侠：英雄远征》。

他将手机，摆在了两人中间的书桌上，然后，用一种充满了期待和循循善诱的语气，对着风信子说道。

“……你看，这个，就是英雄。”他指着屏幕上那个，穿着红蓝色紧身衣，正在城市的高楼大厦间，用蛛丝飞荡来去的身影，“……他，也拥有着，远超常人的强大力量。”

“……但是，他并没有用这种力量，去为自己谋取私利。而是，用它来，保护那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去和那些，想要破坏社会秩序的‘坏人’，战斗。”

“……这，就叫做……”他用一种，充满了神圣感和使命感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他从电影里学来的充满了哲理的台词，“……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他满心以为，自己这番充满了正能量和教育意义的开场白，能在他那只单纯的怪物女朋友的心里，播下一颗，名为正义和善良的种子。

然而……

风信子只是，安安静静地看完了那段，充满了爆炸和特效的电影片段。

然后，她歪着头，用她那双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红色的眼睛，看着吴桐。

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困惑的表情。

“……我无法理解。”她用她那清冷的声音，平静地，发表了她的观后感，“……这个，名为蜘蛛侠的碳基生物，他所做的一切，从长期效益的角度来分析，都……很没有意义。”

“……哈？”吴桐愣住了，他感觉自己的教学计划，从一开始就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战。

“……根据我的数据库显示，”风信子像一个正在进行学术报告的AI，用一种充满了逻辑的、不容置喙的语气，继续分析道，“……只要，人类这个物种，还存在于这个星球上。那么，由‘贪婪’‘嫉妒’‘愤怒’这些劣等的情感BUG所引发的‘罪恶’，就一定会像雨后的蘑菇一样，源源不断地滋生出来。”

“……这个蜘蛛侠，他今天，抓住了一个坏人。那么明天，就会有十个新的坏人，从那些，阴暗的角落里重新长出来。”

“……他的这种，打地鼠式的除恶行为，只能解决表层问题，却无法根除问题的本身。这是一种，效率极其低下的、治标不治本的、充满了自我感动的……徒劳的挣扎。”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之前的那些行为，进行了一次全新的定义。

嗯……这么说起来的话。

之前，在那个巷子里，吃掉的那几个，想要欺负吴桐的混混。

还有，在那个电诈园区里，清理掉的那些，充满了肮脏和罪恶的垃圾。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似乎也……可以被称之为，一种不经意的……

——除恶扬善了？

而且处理方式，明显比这个蜘蛛侠，要高效得多，也……环保得多。至少不会留下任何，需要环卫工人去清理的“垃圾”。

她那颗属于怪物的核心里，甚至还产生了一丝丝，小小的……自豪感。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已经因为她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而彻底陷入了呆滞状态的、可怜的少年。

她看着他那张，写满了三观正在被重塑的崩溃的脸。

她突然灵光一闪。

她好像……

好像，终于抓住了他今天晚上，这个奇怪的教学行为的……核心目的了。

于是，她那双红色的眼睛，在一瞬间就亮了起来。

她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对着吴桐，无比认真地问道。

“……哦——”

“……我明白了，吴桐。”

“……原来，是这样啊。”

她凑上前，用她那张精致的脸，离他的脸，只有不到几厘米的距离。

她那双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那双已经开始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变得有些涣散的黑色瞳孔。

然后，她用一种，充满了期待和跃跃欲试的轻松的语气，对着他无比郑重地提议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

“……你也希望，我像这个蜘蛛侠一样，去……拯救世界吗？”

“……虽然，我觉得这个行为，本身很没有意义。”

“……但是！”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绝对的包容和无限的宠溺的、堪称是圣母玛利亚般的温柔的微笑。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

“……那，我很乐意。”

“……为你，去成为那个……”

“……比他，要强一百倍的……”

“……风信子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