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

宁致远合上信，看了下寄过来的书的封面，心中已然验证了自己的部分判断。他又拿起跟老婆手写的信纸一起寄过来的打印的文件，一开始他还奇怪怎么会有打印的纸张，因为妻子在乡下，所有的来信都是手写的，看到妻子信的末尾才明白。

纸上面打印的是哥哥宁明志跟外联部经理谈话的主要内容，看完之后，宁致远会心一笑。如果说刚刚看到妻子寄过来的书籍心中已然验证了自己的部分判断，那看完哥哥集团外联部经理的谈话之后，心中已然验证了自己的所有判断。

他迫不及待的拿着这些书籍，凑到了一位老者的身边。

这位老者，是SH市本地人，在1990年资本市场刚建立，上海证券交易所1990年11月26日挂牌，同年12月19日开业的时候，他刚好年满18周岁，正是“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的年纪，踊跃成为了上交所的第一代红马甲。

后因天资聪颖，又被某机构看中，学习和培训了资本市场里股票操盘的技巧，一度成为耀眼的操盘手。他作风凌厉，不走寻常路，当时人送外号“股市眼镜蛇”。

宁致远听他说起过自己的故事。

有一次，他刚刚操盘完一只股票，因为操盘时精神要高度集中，好不容易做完了，就到江边散散步，让身心都放松一下。当他在江边吹着微风，心满意足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到了江边的大桥上，神色凝重，愁眉莫展。

见他愁容满面，老者便走过去，递给他一支雪茄，好奇的跟他攀谈起来。刚开始只是想着随便聊聊，可是聊天下来，没想到竟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一段神奇缘分。

原来，男人不顾家里人的劝阻，义无反顾的进入股市想要赚大钱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可是，天不遂人愿，不仅没有赚到钱，连本金也赔进去了。他还是不甘心呐，想要一把翻盘，就借钱加杠杆重仓了一只他之前很看好的票，想要一把回本。

谁料，这只票今天已是连续三天跌停，想出都出不来。男人现在不仅赔的底裤都不剩，还欠下了一屁股的外债，更不敢跟家里人说实话了。

“天杀的主力啊，就知道骗散户、割韭菜，良心真的会安吗？这都是散户的血汗钱啊，背后都是一个个的家庭啊，就这么下得去手？”他一边抽着雪茄一边骂着。

“股市可不是人人都能进去的，里面百分之八十都是亏钱的，你都这把年纪了，在进去之前你就应该知道呀，干嘛还要进去呢”，老者说道。

“你说得对，是我高估自己能力了。听您的口气，在您看来，所有的错都是散户自己的错喽，既然愿赌就要服输喽，对吧。我就想要问您一下了，没有散户做对手盘，主力把货倒给谁？咱也别说别的，主力就那么干净，就那么理所应当的赚钱？无非就是跟上市公司相互勾结罢了，有什么好炫耀的，呵呵”，男人气愤的说道。

“你也说了，愿赌服输罢了，男人嘛，还怕玩不起啊”，老者安慰的说道。

“看您一把年纪了，也还是没参透人间是非啊。是，我活该。可是，您有信仰吗”？男人问道。

“信仰？没有吧，怎么了，这跟信仰有什么关系？”老者不解的问到。

“没事，就是随口一问。可悲啊，这个世道，呵呵，只要你能赚到钱，只要你能骗到别人，你就是成功的。什么流血啦、牺牲啦、道义啦、公平啦、正义啦，都TMD是扯淡。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人们无所畏惧，不知敬畏为何物。但是，我相信因果轮回，我就不相信那些个主力会有什么好下场。尤其是那个票的主力，我站在江边诅咒他们断子绝孙，是他们，让不知道有多

少散户血本无归”，男人边说，边摆摆手骂骂咧咧的走了。

老者站在江边，一时间愣住了。刚刚那个男人说的那只票，就是自己刚刚操盘完的那只。这真的是巧合吗？还是老天注定的安排？如果说之前一直内心都是清楚明白的，散户对主力肯定是骂的很难听，可是今天，就这么机缘巧合的发生在了自己身上这一幕，关键自己确实也还没有成家，更没有子嗣，老者不禁一想，这难道真的就是报应？自己现在做的事情就真的那么十恶不赦吗？

人好像越老，就越容易感伤物怀。老者内心的信念有一丝的动摇了。这么巧，难道是老天派人来提醒我，自己手上沾满了散户的血？‘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啊。

就是在那天下午，他站在江边思考了一下午。也就是那个下午之后，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要为散户代言，我要帮散户赚钱。他不是迷信，他只是觉得，既然自己的行为给那么多的家庭带去了深深的灾难，以前自己窝在操盘室里意气风发，却全然没有真的意识到自己手里提的是屠刀。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为自己之前所做的罪孽进行最大限度的弥补吧。

于是，他开始慢慢公开自己操盘的一些逻辑和思路给散户，并告诉他们怎样才能识破主力经常用的伎俩，不要轻易被主力引诱到陷阱里。

可是，这样的做法，无疑是触动了处于这一阶层的人的利益。

股市是绞肉机，但也是活头源水，是资本的蓄水池，是经济的晴雨表。这是一场要持续玩下去的游戏，这是上市公司融资的重要来源，就算是有猫腻、就算是有阴谋，那终究是买定离手，自负盈亏。

你可以看不惯，你可以金盆洗手，说不干就不干。但是，你不能让别人都跟着你不干，你更不能让别人都跟着你和游戏规则对着干，你以为你是谁啊，救世主吗？

那我就让你看看，你要帮助的散户是副什么嘴脸，我要让你崩塌的信念继续崩塌。老者之前是通过成立咨询公司来收取培训费，并且带着散户们实盘交易的。因为课程是内部公开的，一些想要报复他的同行业的人也混了进来，知道了他带领散户操作重仓的一只票，然后同行业的人一起对他的这只票进行了狙击。他们合起伙来使劲砸盘，让散户亏损严重。

散户们之前都跟着老者交易，一直是赚钱的，也就是因为这样，在这只票上，老者用散户的钱下了重注。眼看这只票亏损越来越重，老者也反应了过来，他明白这不是基本面发生了变化，而是被同行狙击了，这个时候，反而是加仓的好时机，可以来个反其道而行之，让对方爆仓。

老者呼吁散户继续加仓，可这个时候的散户，面对着这么大的亏损，哪里还会相信他？散户们竟然认为是上了他的圈套，悔不当初的想着怎么会听信这种人的话，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好事，自己是操盘手还帮着散户赚钱的？人家才是一丘之貉，引我们上钩的，此时的老者反而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就这样，别说补仓了，散户们纷纷要求老者把本金还给他们，可是本金都在票里套着，那什么还？就这样，一时间还不了本金，散户们就更加坚信自己上当了，他是合着同行们一起收割我们的，然后散户毅然决然的报了警，就这样，他就被抓了进来。

真的是借刀杀人，杀人诛心啊。你想要动同行业人的奶酪，砸他们的饭碗，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分分钟让你身败名裂。也是进来后才从母亲的口中得知，他被永远的贴上了‘美国金融华尔街在中国的骗子’这个标签，对他的评价就是欺骗中老年人，

不投资而是投机和敲诈，已经被被彻底地赶出中国证券市场，永远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算了，你触犯了既有阶级的

利益，你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我还算好的，到这里来，也只是没法说话了而已，总比做个什么阴谋让你人间蒸发、物理消失的好”,老者对宁致远说道。

“您都已经到这里来了，知道散户是怎么对您的了，您还不吸取教训吗？还打算把您的这套理论交给我，我是没什么报答您的哈”，宁致远打趣的说道。

“你是要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吗”，老者微笑的说道。

“我只是觉得，有些道理，像不要轻易去同情那些智力低下的人，你同情智力低下的人、愚昧的人，你去教育他们、帮助他们，他们大概率会为了利益来伤害你。人是分三六九等的，低级的人性是不可能在你的帮助下变得高级起来的。树坏在根，人坏在心。良知这个东西就像天赋一样，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不存在唤醒，不是每个人都能在相同的频率上。这是您亲身经历的，您应该心如死灰了吧，应该对这个世界、对人性，彻底绝望了吧”？宁致远小心翼翼的说道。

“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早就不会这么悲观的看待问题了。按你的说法，我帮助他们还需要他们来感谢我喽？我做这件事情的开始没有预料到这样的结果喽？你怀疑一个纵横股市的操盘手会对人性绝望，难道不可笑吗？哈哈”，老者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操盘手，利用的就是你所谓的那些人性，我们不仅看到了，而且还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早就想到了”，老者若有所思的说道。

“既然已经知道了结局，那您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喽”，宁致远说道。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一直很喜欢研究佛教，在《地藏菩萨本愿经》中有记载：‘若有众生，闻是菩萨名字，或瞻礼形像，乃至赞叹，是人当得百返生于三十三天，永不堕恶道’。你知道为何地藏王菩萨被称为平等大慈？为何说他的慈悲最为广大“？老者问道。

宁致远摇摇头。老者耐心的讲起了下面的故事。

在普陀山的一座古寺中，有位年逾古稀的老和尚。这天，寺院来了几位求法者，想要了解地藏菩萨的慈悲。

老和尚正在整理经书，看到几人到来，放下手中的经卷。一位青年人开口问道："师父，我听说地藏菩萨是平等大慈，这是什么意思？"

老和尚微笑着说："随我来。"

他带着众人来到后院的菜园。菜园里种着各种蔬菜，有的茁壮，有的瘦弱，还有几株已经枯萎的。

老和尚蹲下身，轻轻抚摸着一株枯萎的菜苗说："你们看这些菜，有的长得好，有的长得差，有的甚至要死了。可是天上的雨水，会偏心吗？会只浇灌长势好的，而不浇灌枯萎的吗？"

众人摇头。

"地藏菩萨的慈悲就像这雨水一样，不分众生善恶贵贱，一律平等对待。"老和尚说道。

一位中年妇女问："可是，为什么有些人做尽坏事，地藏菩萨也要救度他们呢？"

老和尚指着那株枯萎的菜苗说："这株菜虽然快死了，但它的根还在土里。只要给它合适的照料，它还是有机会重新长出嫩芽的。众生也是如此，不管做过什么错事，只要有一线善念，就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见众人若有所思，老和尚继续说："在地藏菩萨的眼中，没有所谓的好人坏人之分。就像医生看病，不会因为病人的身份地位而区别对待。地藏菩萨救度众生，也是如此。"

正说着，一阵微风吹过菜园，带来远处的钟声。老和尚望着天空说道："地藏菩萨的平等大慈，其实蕴含着一个极深的道理。在我六十年的修行生涯中，对这个道理的理解越来越深。你们知道这个道理是什么吗？它关系到每个人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