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杰基程

1998，洛杉矶。

好莱坞的日落餐厅，红色配色的皮座椅零散地坐着几个客人正在就餐，偶尔抬起头看向吧台那边每日都会上演的例行戏码。

“杰，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当我的话是耳边风吗！”

吧台旁，梳着油头的经理格雷格满脸阴沉，训斥着身前穿着廉价白衬衣的年轻服务员。

而被骂的娄杰内心毫无波澜，他早就屏蔽掉这家伙的喋喋不休，神游天外。

算起来，这是他穿越过来的第八天了。

前世的他是武行出身，摸爬滚打多年刚熬成短剧导演，却因陪投资人喝酒过量猝死。

再睁眼，就来到了1998的洛杉矶，魂穿到这个同名同姓的19岁年轻华人身上。

让娄杰觉得讽刺的是，两个同名的人连命运也几乎如出一辙。

身体的原主为了闯荡好莱坞的梦想，日夜兼职两份工积劳成疾，染了重流感。

去医院时，忙疯了的医生扫了一眼他的预约登记，只让他一个月后再来。

当晚，他就在破旧的出租屋内悄然离世，取而代之的是现在的娄杰。

想到这里的娄杰有些感慨，也不知道这个苦命的家伙，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去了别的世界。

“好莱坞的客人到我们这里吃饭，不是为了和你这个该死的侍应搭话的，离他们远点。”

餐厅经理的手指几乎戳到了娄杰脸上，将他的思绪拽回了现实。

看着眼前横飞的唾沫，娄杰本能地后仰避让，尽力与这位暴躁的经理拉开距离。

“可是，格雷，是杰基主动要跟我搭话的。”

娄杰无辜地耸了耸肩，这白人经理今天显然过得比前几天更不顺心，拿他撒气的频率也变高了。

“该死的！没有这种可能，杰基程是好莱坞的明星，他不会找你这个穷小子搭话，哪怕你们是同一个族裔！”

娄杰没说话，只是摊了摊手，望向一切的罪魁祸首——此时正一边往面包上抹着黄油，一边坏笑盯着他们的程龙。

只见程龙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向着格雷挥手道：

“嘿，经理，我想问下娄杰是犯了什么错吗？”

格雷格那张原本愤怒的肥脸马上像川剧变脸一样堆满褶皱：

“噢！你好，杰基！”

他声音谄媚，

“非常抱歉，这小子打扰您用餐了。我送您一份甜点，保证他不会再来烦你。”

在格雷格的潜意识里，像娄杰这种他向来呼来喝去的穷小子，绝无可能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好莱坞明星搭上关系。

“可是，是我特意找的他聊天。”

程龙一脸诚恳，嘴角带着标志性的顽皮笑容，“我还有事要问他，能让他过来坐坐吗？”

格雷格笑脸僵住，他艰难地转头瞪了娄杰一眼，接着回头对程龙挤出诚恳的微笑：“好的，当然可以。”

“快点过去，杰。”

格雷格走回到娄杰身边，低声咬牙：“要是耽误了你的本职工作，你今天的薪水就给我减半！”

娄杰没有回应他，撇了撇嘴，就大咧咧地坐到了程龙对面。

“大哥，你早该帮我打发掉那个惹人厌的家伙！”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熟稔的埋怨。

这几天程龙天天来日落餐厅吃饭，娄杰凭着后世的见闻与老辣的谈吐，和他很快就打成了一片，成了忘年交。

“你的经理让我想起了剧组里那个摄影指导，”程龙失笑，往面包上均匀涂好黄油，“他为难我的时候，那副神情，和你经理简直一模一样。”

“你可是剧组头牌，还有人敢难为你？”

程龙此时正在洛杉矶拍摄电影《尖峰时刻》。

虽然在北美的

名气还没达到日后的巅峰，但他的很多动作片录像带已经在这边广为流传，《红番区》3000多万美元的票房也创下了非英语电影在北美的票房纪录。

算起来，在这个剧组，他还真是最大牌的那个。

娄杰没想到他还会受一个摄影指导的拿捏。

“制片公司派来的，对动作戏一窍不通，偏爱指手画脚。”

程龙摇摇头，苦笑着倾诉，“为了拍摄能进行下去，有些事我只能先忍一忍。”

他毫不见外地透露着剧组内情，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小兄弟年纪虽轻，对一些问题的见解却总能让他豁然开朗。

“大哥，你不能退。这帮昂撒人的逻辑就是欺软怕硬，你退一步，他们不仅不会感恩，还会觉得你单纯是怕了他们。”

“而且在动作戏领域，这群好莱坞的外行怎么可能有你懂，一味忍让说不定只会让电影质量更加不如意。”

娄杰可不是在拍马屁，上辈子也干过武行的他自然知道程龙的动作戏含金量有多高。

他在心里默默感慨，此时的好莱坞，在动作设计领域还远不如香港。

但也正是因为程龙现在在拍的《尖峰时刻》的火爆，才让经历了金融风暴的香港电影人才大规模西进，慢慢地填补并提升了北美的动作戏水准。

也正是这种人才流失与好莱坞大片的冲击，让香港电影在日后慢慢步向衰落。

“你讲得倒好听，”程龙听完娄杰的话揶揄地挑了挑眉，“你自己面对那个白人经理，还不是窝窝囊囊的？”

娄杰一噎，想起了格雷格训斥自己的那张肥脸。

要不是待在这个地方能跟这大哥打好关系，他才没必要忍这胖子，早就辞掉这破差事了。

一个想法在娄杰心中成型。

“行吧，大哥！”

他眯起眼睛，顺手松了松领带，眼神一横：“那我今天就给你做个示范。”

“你要干嘛？”

程龙看着娄杰的架势顿感不妙，

“不要冲动！”

劝他的话讲到一半，对方就已经离开座位，向着他的好上级走了过去，脚步生风。

正巧，格雷格刚好在那头扯着脖子咆哮：“杰！后厨的餐难道会自己长腿跑去客人桌上吗？滚下你的座位，立刻回去干活！”

他刚说完就察觉自己被一道阴影遮蔽。

格雷格抬起头，眼前是娄杰一米八五的高大身躯。

“怎…怎么？你不爽？”

他先是缩了缩脖子，但想起以往娄杰面对他训斥时的表现，又挺直腰板。

“臭小子，你不想要今天的工资了？”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很久了，格雷。”

娄杰向自己的经理扯出一副微笑，但语气冰冷。

“嫌工资低了？如果你在接下来日子里表现的不错…”

“不，格雷！”

娄杰冷笑一声，“我要说的是———

你知道你自己就像一只下水道里恶心人的大肥老鼠吗？”

“你腋下的臭味连他妈几米外都能闻到！熏得老子每天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餐厅营业额变差大半都是你的功劳！”

“客人们受不了你那跟下水道酸腐一样的恶臭！”

娄杰一顿输出，格雷格哪里受的了这个，脸和脖子都涨得通红，气得话都讲不清：“你….”

在他的印象里，娄杰一直是那个逆来顺受，只会低头干活的软柿子，他怎么也没想到，今天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胆子，竟然敢当众这样羞辱自己。

“你，你这个黄皮…”

娄杰看准了他的反应，心里冷笑，脸上却一点不恼，反而故意歪了歪头，言语戏谑地诱导着，

“黄皮什么？说啊，大肥鼠！”

“你这黄皮猴子！”

格雷格吼出完整的单词，脸色更加涨红。

娄杰激怒他的时候早就知道这家伙可能会口无遮拦，毕竟这些人的词汇翻来覆去也就这么几个。

这时他脸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然后转身看向已经跟着他过来的程龙。

只见对方的脸色陡然转冷。

“嘿嘿，格雷格，有人说了犯忌讳的话，还被好莱坞的客人逮了个正着。”

娄杰一脸幸灾乐祸，他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对方还真被他激出来了。

“我想，餐厅老板如果接到一份来自好莱坞明星的投诉，一定会很不爽。尤其是涉及到种族歧视这种大麻烦。”

“杰基，你会和我一起投诉他的吧？”

娄杰眨巴眼睛，程龙虽无奈被这小子当了枪使，却也配合地向格雷格递去一个冰冷的眼神。

在这位动作明星的威慑下，格雷格顿时惊慌。

他很清楚，在美利坚，种族歧视如果只是针对一个穷招待娄杰，或许还能靠厚脸皮糊弄过去。

可一旦涉及到一个好莱坞的影星，那性质就彻底变了。

他动了动嘴，上来求情，嘴唇有些哆嗦。

“杰基，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针对这小子，完全没有侮辱你的意思！”

“怎么，我的皮肤就不是黄色的了？”

讲义气的程龙当然不会就这么轻易地饶过他，何况这个餐厅经理侮辱的范围也包含了他。

“杰，我向你道歉，我给你涨工资，你能不能…”

格雷将希望放在了娄杰这边。

娄杰一把将他推了回去。

“格雷格，老子不干了，我才没贱到要在一个种族歧视的家伙手底下干活！”

娄杰扯下领带丢到格雷格脚边。

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就算格雷格今天没爆出这句蠢话，这家伙骨子里对亚裔的轻慢也从未掩饰过，餐厅里侍应生不少，可格雷格每天偏偏只逮着娄杰一个人教训。

在美利坚，有些歧视白佬们喜欢暗戳戳地搞，互相心照不宣，你也很难抓到他们的把柄，可一旦当众撕开了那层遮羞布，就是另一回事了。

格雷格看了眼娄杰和眼神冰冷的程龙，脸色晦暗，灰溜溜地转身。

他知道，只怪自己一时口无遮拦，没料到平时怯懦的小子今天竟然这么硬气。

至于娄杰的撂挑子，他已经顾不上了，餐厅老板肯定会因为程龙这个有分量的投诉让他滚蛋。

......

事后，娄程两人并肩走出餐馆。

日落大道被晚霞染成橘红，棕榈树影风中摇曳。

两人的剪影被拖长在余晖中。

“你太冲动了，杰仔。”程龙侧过头，眼神中带着关切，“现在环境不好，你又失业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娄杰没有立刻回答，他迎着风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山坡上那个的“HOLLYWOOD（好莱坞）”标志，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里透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迷茫和落寞。

“可能先去码头找份力气活吧。”

娄杰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他的身影在斜阳里中显得倔强而孤单。

程龙哪里受得了他这副模样，上前揽住了他。

“我看你生得靓仔，身手底子也不错，”程龙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进我的剧组吧，我给你份工。”

娄杰飚了半天演技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反手揽住他，露出一副得逞的笑脸：“好啊！明天吗？我直接去剧组报到！”

看着他这副变脸神速的模样，程龙愣了一下，随即指着他大笑起来：“好，你个衰仔，原来早就挖好坑等我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