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余情岂是为他人

缪可言一晚上没睡好。

这当然不仅仅是吕总从头到脚又折腾了她一番的缘故，对未来生活巨大的期待感，同样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以至于，第二天早上起床，她站在镜前洗漱的时候，发现自己多了两个黑眼圈。

像极了在漫漫长夜里，与星辰对话的痕迹。

“哟，昨天没睡好，变熊猫啦？”

“啊？”

还没来得及使用魔法遮瑕，镜子里突然凭空多出一个脑袋。

吕锦程赤着上身，从身后抱住了她，嘴上叼着牙刷上下晃动着。

“讨厌.”

学姐樱唇轻抿，嘴角跟着弯起一点点弧度，舌尖划过两颗贝齿，露出一小段红润。

大美女都是有偶像包袱的。

被人堂而皇之指出挂着两个黑眼圈，她红了脸，多多少少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也只有吕锦程，才能让她打破偶像包袱的隔膜，坦然展示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和明眸旁的黑眼圈。

“当然没睡好了，开心嘛。”

“关关，你变熊猫啦！”

同样的问题，发生在不远处的江南家园6号楼。

关永仪家是三室一厅的格局，卫生间比吕总的小窝宽敞不少，完全可以容得下两姐妹同时洗漱。

这不，周思凝刚刚戴上发箍，一抬眼睛，镜子里便多了个无精打采的关永仪。

她揉着眼睛，睫毛垂在眼睑，黑眼圈清晰可见。

“昨天没睡好？”

“啊？”

关永仪还在打哈欠，听到姐妹的疑问，顿时睁开眼睛，望向镜中的自己。

完蛋。

这位可不是因为开心。

她不由自主深吸一口气，咬住下唇，困意全消。

这么明显吗？

短发少女从梳妆盒里拿出两个发夹，左右分别夹住头发，低下头，用冷水拍了拍脸蛋，这才眯着眼睛回话。

“嗯没太睡好，做了个噩梦。”

“梦到什么了？”

放下心结的周思凝显然睡得不错，一双漂亮眸子水波盈盈，不施粉黛的肌肤白里透红，整个人神采奕奕。

“.”

关永仪话音一滞，不去看镜子里的闺蜜，双手将爽肤水拍开在脸上，继续闭着眼睛。

“记不清了，反正是不太好的事情。”

那些长夜里的遐思，她当然不可能说得出口。

“放心啦！宝宝，梦都是反的。”

周思凝咯咯笑了起来，洗漱完毕的她扯下发箍，将浓密的秀发甩到同一边，软糯糯的声音充满了元气。

她踩着人字拖走向卧室换衣服，留下关永仪在洗手间拍拍打打。

“关关，我先走了哈~”

“这么早？”

“马上新店不是要全面铺开了嘛，今天要给入职员工开培训会，太晚显得没有组织纪律性。”

“周老板有点资本家的样子了。”

洗手间传来关永仪调侃的声音。

“哈哈哈哈少臭屁啦，最近可能有点忙，回头再来找你！”

周思凝站在主卧落地镜前，一边笑眯眯地应着声，一边抿起樱唇，脚尖踮起，靠近另一个自己。

今天的她为了保持严肃，画了个职场淡妆，左手握持着经典款口红，黑金配色的外壳，方形子弹头流畅设计。

YSL1966，鲜明耀目的红棕色，质地是哑光妆效，传说中大女主的量身定制。

周思凝对着镜子转了个圈，感觉这套职场妆容和穿搭相当不错。

“我先走啦~”

“嗯，好像外面下雨了，你慢点开车。”

于是，她心满意足地跟闺蜜打了个招呼，离开了江南家园。

来不及把更多的心事和盘托出，她就要赶赴股东小周的另外一片领地。

咚！

被甩上的防盗门响声沉闷，窗外的天气也阴。

一如关永仪跌至谷底的心情。

短发少女整个人窝在沙发里，双目无神，怔怔地望向天花板。

在周思凝化妆打扮的时间里，她其实早早就洗漱完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一个人躲在洗手间多呆一会。

任凭哗啦啦的水龙头响个不停。

周思凝去给公司的新员工开会了。

新员工除了江城本地人之外，还有不少周元新从沪城挖来的管理类人才。

员工兵强马壮，资金子弹充足，【点石成金】咖啡将要在偌大的江城，铺开50家甚至更多的分店。

这明明是关永仪早就心知肚明的事情，可偏偏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

吕锦程会不会去？

会吧。

他是大股东，全体员工会议当然要出席。

两人促膝长谈后，看起来周思凝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那当他们再次见面，重新相处的时候，会有什么微妙的改变吗？

还会像从前一样吗？

她是喜欢的，那.

他呢？

他喜欢周思凝吗？

还有，他喜欢

这时，绵绵跳上沙发，摇着尾巴喵喵叫了几声，见她没有反应，便自己一点一点蹭到短发少女怀里。

圆圆的下巴仰起，湛蓝的眼睛

转啊转，还是看不透妈妈的心意。

关永仪条件反射般伸出手，在布偶猫的脑袋上象征性地揉了几下，指尖陷进它浓密的毛发里。

她心乱如麻。

不想了，想不通。

关永仪眯起眼睛深呼吸，努力从胸腔里清出一口浊气，想要找点什么来吸走注意力。

伸长胳膊，捡起不远处的手机。

她的朋友屈指可数，消息页面活跃着的，也就是那么几个。

【图片】

刚好，一条消息跳了出来，来自燃冬微信群，是周思凝的手笔。

【快看，吕总正发言呢！】

她偷偷拍下吕锦程，还加了个可可爱爱的表情包，嘻嘻哈哈地发到群里。

照片里，吕锦程一身正装，衬衫熨的整整齐齐，除了现场观众能看到全貌外，只留给她一张冷硬的侧脸。

关永仪点击下载原图，又用双指放大图片，看得仔细。

对吕锦程的初印象，她一直用渣男二字来概括。

可真实感受，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包括闺蜜。

第一次在清吧见面的时候，她就一直觉得，吕锦程的侧脸生的很好看。

从额头到鼻梁，再从唇到下巴，连着喉结，是一条曲折又分明的线。

他个子高高，偏偏脸小，侧脸更显立体。

吕锦程的五官不算完美，可就连缺点都撩拨人的心弦。

也许是由于公众场合发言的原因，他唇角的形状像一只精致的小钩子，让人想用指尖触碰钩尖。

关永仪忍不住轻轻点了上去，大图变回小图，模糊晕开了边界。

她刚想再重新打开一次，吕锦程也发来了一张照片。

当然是妆容精致又笑意盈盈的周思凝。

【凝宝真好看。】

男人后面还跟了一句调侃。

事实上，这样的吹捧在燃冬群里再寻常不过。

每次关永仪或者周思凝发自拍的时候，他都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一如往常。

可关永仪只觉得心头一股无名火起，莫名感到烦躁。

咚。

又是一声沉闷的回应。

她把手机摔到一边，好在沙发够大，也够柔软，能够承托得起她的任性。

就连绵绵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它安安静静伏在关永仪身上，乖巧地转转脑袋，用脸颊蹭蹭她的手心。

半晌，关永仪又重新俯过身子，捡回了一旁的手机，打开微信。

正常，没什么不同的。

不就是拍拍照片，都很正常。

关永仪，伱在干嘛？

你生什么气呢？

她胸口不住起伏，试图说服自己，不应该有奇奇怪怪的反应。

可她的手指像是不听使唤，在备注为吕锦程的人名上长按，然后

——不显示该聊天，取消置顶。

操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眼不见心不烦。

再然后，她点进名为燃冬的微信群，轻击右上角的三个省略号，拉到最底。

盯着红色的【退出群聊】四个大字，发了好一会儿呆。

不行，退群太奇怪了。

好好的，我干嘛要退群啊？

她按下心头的冲动，干脆划动屏幕，退出微信界面，气呼呼地打开云音乐，随机放了首歌，想要舒缓心情。

几秒钟后，吉他声悠悠响起。

“空荡的街景，想找个人放感情~”

这是阿桑的《一直很安静》，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听，感觉刚刚好。

关永仪睫毛低垂，长舒一口气，转移到温温柔柔的音乐里，情绪像深海一般下沉。

“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

跟着歌声轻哼的她，刚刚安心闭上眼睛。

紧接着，歌词反射般映入脑海，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短发少女触电般坐起身子，把绵绵丢到一边，赤着脚噔噔噔走近蓝牙音响，恶狠狠地关掉了还在流淌的音乐。

妈的！

不是，这首歌在暗示什么？

日推到底懂不懂随机啊！

好烦好烦好烦！

客厅重归寂静，关永仪整个人埋在沙发里，像一只鸵鸟。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她总算从心烦意乱中清醒了一点。

法学生最突出的一点就是，她们经过长期的训练和实践，可以很快地跳出情绪看事实。

关永仪起身拿起一个茶杯，耐心给自己泡了壶茶，怔怔地看着水汽，在面前不断蒸腾。

回到事实讲逻辑。

未来一段时间内，周思凝和他关系的改变，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他们两个，会谈恋爱吗？

关永仪知道。

喜欢到暧昧，再从暧昧到在一起，是两回事。

周思凝喜欢他，但不清楚对方喜不喜欢周思凝，两个人未必很快就会在一起。

可是

以周思凝这样的性格，相处这么长时间，又能有几个人会忍得住不对她动心？

从小到大众星捧月的小公主，不仅有着上天眷顾的绝美容颜，还冰雪聪明，情商满点。

周思凝是难得的既了解自己过去，同时又能容忍自己任性的今

生挚友之一。

她对于人际关系的把握几近炉火纯青，并且心细如发，善于照顾他人的情绪。

她是真的很好，好到拿着放大镜都无可挑剔。

关永仪不得不承认，如果吕锦程换做自己，面前是周思凝这样的女孩子，同样也不会有任何抵抗力。

拿下吕锦程，也许只需要周思凝稍微挥挥手心，展开窗口，释放爱意。

仅此而已。

“祝福吧，还是要祝福。”

对两个人即将在一起这件事情，短发少女深信不疑。

“除了祝福，也没什么可以做的。”

周思凝身材比自己高挑，性格比自己温柔，还懂得撒娇卖萌，一双桃花眼令人怜爱，对任何男孩子都有巨大的吸引力。

“其实他们两个还挺般配。”

关永仪弯下腰，从相框里取出那张三个人的合影。

“奇怪，我怎么也在这张照片里？”

女孩喃喃道，总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于是，她把大拇指按在自己脸上，视线中只剩下一对男女。

“这天我过生日来着，还许了愿。”

在她看来，周思凝从内到外，都和自己完全不同。

自己性格阴沉别扭、又不讨人喜欢，也不像她一样脑子灵活。

是个除了脸蛋还算过得去之外，什么都不会的普通女孩而已。

如果吕锦程一定要谈恋爱的话.

那也理所应当是她，才对吧？

对于关永仪而言，从小被眼中的天才母亲林莉芬打压加否定，造就了如今的性格。

看似高冷的外表下，其实是悲观厌世且胆小慎微，害怕和他人产生羁绊，所以长期摆出一副臭脸。

而这，又反过来让他人对关永仪敬而远之，私下贬损。

形成负面循环。

但周思凝正好有着和她截然相反的气质，身边一直充满了阳光和好意，周围的特别待遇就从来没断过。

当两个人出现在同一个天平，关永仪真的很难不去怀疑自己。

不仅如此，关永仪也了解她对于爱情的观念。

不同于自己出身于一个完整健全的家庭，周思凝对另一半的要求，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没有普世价值那些条条框框。

只要对她偏爱一点，就够了。

没法比，完全没法比。

诶.？

关永仪突然瞪大了眼睛。

嘴上明明说着祝福。

可为什么，又是天平，又是理所应当？

为什么自己在心里，正和最好的闺蜜比来比去？

祝福呢？

两个人那么般配，祝福去了哪里？

好奇怪。

短发少女摇了摇头，哑然失笑，试图把奇怪的情绪从脑海里驱散。

她重新走到蓝牙音响旁边，用力按下开关。

足足愣了几秒钟，才想好该选什么歌。

“和你也许不会再相拥~”

又是一首吉他伴奏的歌曲，和弦悠扬，低音入心。

好巧，这首歌刚好和小家伙的名字一模一样。

关永仪回到沙发上，把绵绵抱在怀里，五指收拢，望向窗外。

同样的位置，同样躺在怀中的猫咪。

还有，那个带着温度的拥抱。

阴云裹紧，水点落在屋檐。

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雨天，她忍不住开始怀念。

“谈论连场大雨你窗台漏水，不得了~”

窗子没有开，歌声慢悠悠环绕在客厅，这个瞬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哒哒的雨滴坠到玻璃窗间，看来秋雨也没能冲散窗外弥漫的雾气。

雾气如同穿越了两个空间，从室外一直氤氲进她的双眼。

女孩低下头，把脸颊贴在绵绵的毛发间，星眸紧闭，樱唇轻启。

下一句，她和陈奕迅一同唱了起来。

“从来未爱你，绵绵.”

音响中的男低音依旧很稳。

空气里另一个声音听得出有些微颤，可咬字又十分清晰。

不断承认又否认，不断释怀又拾起。

二重唱合在一起，情绪上涌，延绵不绝。

“从来未爱你”

像是某种心意被缓慢拉扯又撕开，微颤变成了抖动，连同她用力到苍白的指尖一起，愈发剧烈。

“一个，下雨天.”

气息混乱，她已经完全跟不上原唱的速度。

声音喑哑，抖动渐渐演变成了哽咽。

这最后一句，无论如何也唱不下去了。

她始终没有睁开眼睛，绵绵的毛发却湿了整整一片。

是啊。

自己太奇怪了。

明摆着的事情，干嘛还要反复告诉自己。

明明没有睁眼，自然不会流泪。

明明窗外下雨，自然影响心情。

明明看得清楚，自然无需证明。

我唱出来了，我做到了。

以后

应该可以坦然祝福他们了吧？

因为。

自始至终，我都知道的呀。

我明明就

从未爱过你。

我，关永仪，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