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苏晓棠的厂子

第二天一早，炜杰和苏晓棠到了火车站。

省城的火车站不大，候车室是个长方形的大厅，天花板上吊着几台老式吊扇，转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墙上贴着“请勿吸烟“的标语，红漆写的字已经褪了色，露出底下发黄的白灰。几条长木椅横七竖八地摆着，椅子上坐满了人，有抱孩子的妇女，也有打瞌睡的老头。地上散落着瓜子皮和烟头，保洁员拖着一把大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和从外面飘进来的煤渣味。

苏晓棠的列车是早上八点半的，发往江城，全程四个小时。

炜杰帮她提着行李，一个帆布旅行袋，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几份厂里的文件。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有热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煤渣的气味。苏晓棠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昨晚没睡好。“苏晓棠看着炜杰的眼睛下面，“黑眼圈都出来了。“

“去了趟郊区。“炜杰把旅行袋放在脚边，“林雪薇约我见面。“

苏晓棠的手停顿了一下，把帕子叠好放回包里。她没问他们见面说了什么，也没问林雪薇到底什么来头。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个铝制水壶，拧开盖子递给炜杰：“喝点水。八月的天气，出去一趟能晒脱一层皮。“

炜杰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温热，带着一点淡淡的茶叶味。他把水壶递回去：“林雪薇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把地质报告交给她，她帮我挡住周处长和郑东海；要么自己留着，独自面对。“

“你怎么决定？“

“还没想好。“炜杰把手臂搭在椅背上，“两个选择各有利弊。把报告给她，以后在省城就得看她脸色；自己留着，胜算又不大。“

苏晓棠拧上水壶盖子，双手握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对面墙上那幅褪色的山水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

她转过头，看着炜杰：“我只想说一件事——不管你怎么选，别把所有人都押上去。留一条退路给自己。“

炜杰看着她。苏晓棠的眼睛里有血丝，这几天她也没休息好。她来省城帮他跑前跑后，自己的厂子一直在停工，三十多个女工等着她回去发工资。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短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吊扇吹得轻轻晃动，脸上有几颗浅浅的雀斑，在晨光里看得格外清楚。

“你的厂子怎么办？“炜杰问。

“我回去把停工通知的问题解决。“苏晓棠理了理头发，“周副处长帮我递了材料，上面在核查。应该快有结果了。“

“要是核查不通过呢？“

“那就再想办法。“苏晓棠笑了一下，笑容有些疲惫，但眼神是亮的，“厂子是我一手建起来的，从三台缝纫机到现在三十

多号人，我不会让它就这么倒了。“

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走过，孩子哭闹起来，女人一边哄一边往检票口走去。炜杰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想起苏晓棠厂子里那些女工，大多是下岗的姐妹，有的是离了婚独自带孩子的，有的是家里男人病了的。苏晓棠的厂子要是倒了，这些人就断了生计。

“你回去以后，“炜杰说，“要是遇到什么麻烦，给省城打电话。我这边的事一处理完，就回江城。“

“你顾好你自己就行。“苏晓棠把水壶放回包里，拉好拉链，“省城这边的水比江城深，郑东海又有宏达撑腰，你别大意。“

炜杰没说话。他想起三年前刚认识苏晓棠的时候，她还在街边上摆摊卖衣服，一双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的刀子，跟谁说话都不卑不亢。那时候她一个人带着厂子里的十几个姐妹，白天跑面料市场，晚上赶工，睡四个小时就起来接着干。就是这样一个女人，硬是把一个小作坊做成了江城数得上号的制衣厂。

这样的女人，不需要他担心。但他还是担心。

“林雪薇那边，“苏晓棠突然开口，“她给你的两个选择，你倾向于哪个？“

炜杰摇了摇头：“她手里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东西。把报告给她，等于把自己的喉咙送到她手边。但不给她，周处长那边我扛不住。实际就是跟不跟她干的问题。

“那就先拖着。“苏晓棠说，“她既然主动找你，说明她比你还急。时间在你这边。“

炜杰看着她。苏晓棠不懂商场里那些弯弯绕绕，但她看人的眼光一向准。她说时间在他这边，那就真的在他这边。

“你说得对。“炜杰点点头，“我先拖着，看看她下一步怎么走。“

候车室里的广播响了起来，电流杂音过后，女播音员的声音传出来：“各位旅客，开往江城方向的快三七四次列车开始检票了，请旅客们到三号检票口排队上车。“

苏晓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炜杰也站起来，提起旅行袋。

“我送你到检票口。“

三号检票口前面已经排了一小支队伍，大多是回江城的人，有背着蛇皮袋的农民，也有提着公文包的小职员。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坐在高脚椅上，手里拿着检票钳，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旁边的人聊天。

炜杰和苏晓棠站在队伍末尾。两人都没说话，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通过检票口，消失在通往站台的通道里。

轮到苏晓棠了。她接过炜杰手里的旅行袋，挎在肩上，转身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吊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旁边有人拖着箱子走过，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候车室里人声嘈杂，有人喊孩子的名字，有人大声讲着电话。但在这一刻，这些声音都离他们很远。

“炜杰。“苏晓棠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管京城的事怎么发展，我在江城等你。“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炜杰看着她，点了点头：“等我处理完省城的事，去江城找你。“

苏晓棠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向检票口，把车票递给工作人员，接过剪过的票根，径直往前走。她没有回头。

炜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站台的通道里。人群从她身边流过，有人撞了她一下，她侧身避开，脚步没停，很快就不见了。

炜杰在检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出候车室。

外面的天空晴朗，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阳光刺眼。火车站前面的广场上，几个小贩在叫卖早点的，油条和豆浆的香气飘过来。一个老汉推着一辆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筐西红柿，红的黄的堆得老高。炜杰骑上自己的自行车，朝着省城的方向骑去。

他的脑子很清醒——不管林雪薇的选择题怎么答，他首先要做的是保住自己的根基。百货商店、批发渠道、和张德才的关系，这些是他翻盘的本钱。丢了这些，就算拿到稀土矿的报告也白搭。

骑到半路，汗已经湿透了衬衫。炜杰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了一会儿，从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汽水，一口气灌了半瓶。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把暑气压下去一些。他把剩下的半瓶放在车筐里，继续往前骑。

路旁是一片稻田，稻子已经抽穗，绿油油地铺向远处。几个农民戴着草帽在田里干活，弯着腰，身影被太阳拉得很长。炜杰想起自己在农村插队的日子，那时候觉得一辈子就这样了，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风从稻田上吹过，掀起一层层绿浪，带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炜杰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的烦闷吐出去一些，脚下的踏板踩得更有力了。

回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正在响。

炜杰放下自行车，推门进去，抓起话筒：“喂？“

“是我。“张德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跟平时不一样，透着一股紧绷，“炜杰，林雪薇的底细查到了。“

炜杰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张德才顿了顿，“你最好来一趟，当面说。“

“我现在过去。“

“还有，“张德才的声音压得更低，“你之前说的三天之约，今天就是最后一天。周处长那边应该已经收到郑东海的消息了，你小心点。“

电话挂断了。

炜杰站在办公室中央，手里的话筒还没放回去。窗外传来街上汽车喇叭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喊卖冰棍。他把话筒扣回座机上，拿起自行车钥匙，出了门。

三天之约的最后期限到了。林雪薇不管她想干嘛，这一局都得有个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