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弯刀

陆离几乎是跑着进了小区电梯，按按键的时候她才发现她的手抖得厉害。

屏着呼吸数着楼层上升，陆离耳边全是心脏擂鼓似的声响。

霍替不在，陆离灯都没开就跌撞着跑向落地窗前。

只一眼，陆离的心就缓着落了下来。

呼。

还在。

樊娜现在的模样与6年前在火车站趾高气扬冲陆离又打又骂的模样相去甚远。

不知是因为怀孕还是单纯肥胖，樊娜全身像是被泡过似的浮肿，步履缓慢，形容憔悴。

她穿一身肥大的连衣睡裙，赤着脚在客厅小范围走动，面上有着不加掩饰的疲倦与焦躁。

她**的四肢上都是淤青，甚至还有不少新老交错的伤疤，形状不一，大小不一，深浅不一，但每一处陆离都清楚不过。

这是虐待伤。

看到这里陆离知道就可以了，知道她过得并不那么称心如意陆离心里按说该舒坦些，可她心里却是什么波澜都掀不起。

她要的不是这些。

陆离紧盯着如近在眼前的女人，看见她撑着后腰一**坐在了地上，艰难的伸手够过茶几上的一包烟，动作娴熟的点燃。

烟气入肺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焦躁不见了，舒服而又陶醉的模样叫陆离不自觉皱起了眉。

半包烟似是不够，她揉皱烟壳随意一丢，在满是烟头污垢的地面上爬了几步后，撑着沙发摇摇晃晃的站起身，然后朝着一旁的酒柜走去。

酒精麻痹似是慰藉，陆离看她不知是喜是悲的边喝边哭，边喝边笑，等瓶中空空如也，她又姿态丑陋的将瓶口瓶身甚至桌面滴洒的酒渍舔舐的一干二净，然后愣愣的呆坐片刻，等嘴角口水酒渍混合物干涸，再将手里的酒瓶狠狠掷在地面，嚎啕大哭。

烟酒不忌。

这个女人果然还和从前一样，什么都不管不顾，只求自己开心。

陆离每晚都去那个房间，将那个镜头当做了枷锁，自欺欺人的自诩将樊娜锁住了。

樊娜每天像是提线木偶般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她依然肆意而为，仿佛腹内的不是一条生命，而是坠着她不断沉堕伏地不成人的累赘。

而陆离则是台下的观众，视线不移的盯着默剧一遍遍开场，一遍遍退场，在反反复复都无法激其情感共鸣的观看中，冷眼旁观。

可陆离似是对这剧目上瘾，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要去看，想看得更久，她甚至有些享受以偷窥的方式监视樊娜，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形下观赏着她的丑态，在心里极隐秘的角落里升腾起难以言状的快感。

陆离觉得自己又要疯了。

下课铃声响起，陆离加快脚步离开。

快出教学楼时，许靖突然叫住了她。

许靖将手里的钥匙递给她：“你出租屋的钥匙。”

陆离不接，有些茫然的看她。

许靖说：“你不回去，我也不想去。”

陆离伸手，却是将钥匙推了回去：“你下班晚，让梁佑送你一下，你等我，我今晚回去。”

相识近一个学期，陆离越来越喜欢和许靖相处。

对陆离，许靖从来都没有疑问，不管陆离做什么，她都不会想着去探究，陆离亦然。

她们之间明明算得上无话不谈的朋友，但同时她们都心照不宣的将只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封闭。

苦难无需叠加，两颗心拉近交融，为的是不被吞噬覆灭。

走出校门，陆离的摩托车旁却倚着一道身影。

脚步稍顿，梁佑的目光已经转了过来。

陆离想开口问一句你怎么在这儿，梁佑的话已经字字清晰的吐了出来：“你找到她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

陆离猛然转脸看他，面上木然，脑子却一片空白。

“就是了，”梁佑稍稍垂了视线：“你打算怎么？”

梁佑跟着她从朗河出来，知道她执着找樊娜的前因后果。

他知道他自己没本事帮到陆离，他能做的就是照顾好她，疼惜好她，在她不易察觉的地方竖起一道安全防线拦好她，防着她掉下去。

看着陆离进学校读书，看她一点点退回安全区域，他的心里是高兴的，可他没想到的是，海州大的高墙却将他的视线阻挡，他再看不见陆离的身影了，他开始慌了。

空白只是半响，陆离面上浮出不以为然

起来：“人是找到了，但要怎么，我还没想好。”

陆离跨上摩托准备离去，梁佑一把将她拦下。

陆离转头看他，梁佑也第一次近距离的直视着她。

放学的人潮贴着他们来来往往，对峙的两人却像在另一个空间一般，时间不动，情绪流转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梁佑轻叹一声，败下阵来。

“陆离，如果你要做什么，告诉我一声，好不好？”

陆离终于展开笑，回手亲昵的揉了揉梁佑细软的发丝，点头：“好。”

陆离原以为今晚的默剧与往常无异，却不想独角戏却陡转成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双人剧目。

樊娜穿了一件低胸长裙，下摆很大，尽可能的将孕肚遮掩，她对坐梳妆台，对镜化妆一画就是一个小时。

陆离看不出妆容有多细致，只知道那一双唇很艳。

收拾好自己，她抬手将落地窗所有遮挡的窗帘敛起，宽敞的平层第一次完整展现在陆离眼前。

她立在落地窗前，视觉里她像是临渊而立，陆离心里有道声音不自觉的响起：跳下去。

樊娜的视线没有焦点的透过落地窗，可当她回身之际，视线却猛然与陆离在镜头里交汇。

短短一秒的对视却叫陆离的心跳霎时停滞，她甚至无意识的伸出手，像是能将近在咫尺的她的脖颈掐在手心。

夕阳已经落了，天边唯余一线天光。

霓虹次第闪烁着连成线，那一点天光也如洇淡了的墨痕，一点一点渗进底色里。

陆离陪着樊娜等，她也在等。

邵势出现在镜头里时，陆离没有太多惊讶，樊娜身上密集的伤痕和她提前备好的工具已经告诉了她答案，只是她心里很乱。

樊娜和邵势关系不一般，可她在上人间没有遮掩的找樊娜，却得不到过任何的回应。

上人间没有樊娜，就像陆离的林莫一样，在这个花花世界，人人都给自己嵌了一层壳。

只是有的壳难脱，时间久了就和血肉长到了一起，哪怕内里腐肉溃烂，支撑的壳依然坚挺。

可陆离已经备好了弯刀，她会做的，就是将那层壳生生剥离，不论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