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午夜梦醒惊坐起（下）

“小耿，你别瞎胡闹了行吧？”

尚秀娟不想跟一个实习生多费口舌浪费时间，指着一块监控废锅的压力表道：“你看，废锅压力才八点几公斤，哪里超压了？”

安海市氮肥厂的生产控制系统依然采用的是落后的常规仪表，而且运行了十几年后已经老旧不堪，所以因为仪表的故障而出现错报误报的事件并不少见。

有道是不见黄河心不死，看来只有带着尚秀娟去楼下亲眼看一下就地表的数值，这个执拗的女班长才会相信耿志扬说的话。

他赶忙道：“远传仪表有时候信号会失真的。你要是不信，现在跟我去楼下看看就地压力表就明白了。”

“看什么看？你快走吧！”尚秀娟哪里会随便听任一个实习生的摆布，脸色一变道：“你要是再在这里瞎胡闹，明天我就告诉程主任给你处分！”

耿志扬见她死活不愿意相信自己，赶紧抬起手来看了眼手表。时间已经过了一点四十分，事故马上就要发生了！

危险就要来临，对方却油盐不进，这可如何是好？

情急生智下，耿志扬用手一指监控废热锅炉的温度表道：“蒸汽的压力和温度是匹配的。你看，废热锅炉的温度已经接近一百九十度，对应的压力恐怕已经到了十二公斤了！这不是超压是什么？”

“哎？还真是啊！”尚秀娟看到废热锅炉温度表上显示出一百八十九度的数值，这才明白耿志扬并没有骗她，废锅的确是处于超压即将崩溃的边缘。

“还真是超压了呢，这可怎么办呢？”尚秀娟毕竟是个女人，遇到紧要关头难免慌张起来，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氨氧化工段的废热锅炉就布置在操作室的下方，一旦蒸汽泄漏就会沿着楼梯冲上来，最后活活地把房间里的人给蒸熟了。

“班长，我们赶紧跑吧！”小陈和另外一个工人意识到了面临的危险，不约而同站起身想马上逃命。

“你们先走，我把氧化炉停了再走。”尚秀娟是当班班长，职责告诉她不能就这么一跑了之，必须把氧化炉停下来以后才能撤离。

工作再重要也比不上自己的小命重要！小陈他们不再犹豫，转身飞也似的跑下了楼。

耿志扬见尚秀娟专注地在操作台上忙活着关停着阀门和设备，脑海中却浮现出当年她遇难后不堪回首的惨烈画面。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眼瞅着手表上的分针指向了一点四十四分。

“既然老天爷让我重生，那就绝不能让悲剧再次上演！”千钧一发之际，耿志扬顾不上男女有别，猛地冲到尚秀娟身旁，身子往下一躬，不由分说把她娇小的身子扛在肩头转身就走。

“哎呀！”尚秀娟万没想到耿志扬会做出如此突兀的举动，尖叫着喊道：“你这是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耿志扬也不搭话，扛着她三步并作两步拼尽气力往楼下跑去。

他们俩刚刚下到楼梯口，眼瞅着左侧通往外面的大门就在跟前，却听得一旁的废热锅炉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

耿志扬哪里敢扭头去看，咬紧牙关不顾一切朝着厂房大门拼命冲了过去。俩人刚刚冲出大门，废锅喷射出来的滚烫蒸汽瞬间把厂房变成了高温蒸煮的人间地狱。

堪堪跑出去十几步远，耿志扬忽然觉得脚下一软，身体再也保持不住平衡，扑通一声和尚秀娟一起结结实实地摔倒在了水泥地坪上。

望着身后被不断冒出的白茫茫水汽吞噬掉的厂房，尚秀娟终于明白自己差一点就变成了蒸屉里给蒸熟的馍馍，立时吓得脸色煞白。

半晌儿过后，她方才回过神来，很有些后怕道：“小耿……是你救了我！”

疲累到极点的耿志扬大口喘着粗气道：“尚师傅……能活下来……就行啊！”

早已经躲得远远的小陈，此时方才敢跑过来帮着扶起了他们俩。

“班长，你们俩真是命大！”小陈心有余悸道：“你们刚出来，炉子就爆了。稍微晚上一步，你们俩就没命了！太悬了！”

尚秀娟是硝酸车间当夜值班班长，事故发生后必须肩负起接下来的紧急停车任务，根本没有心情跟他一起感叹活下来的幸运。

尽管她的手脚还是有点发颤，但依然强自镇定吩咐道：“小陈，氨气阀门已经被我关上了，你马上去找鼓风机岗的小李，让他把风机停掉。”

小陈答应了一声立刻转头找人去了。

耿志扬是

尚秀娟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人家不顾危险挺身相救，此刻的她怕是早被活活地烫死了，所以尚秀娟对他有一肚子感激的话想说。

不过眼下不是表达感激的时候，尚秀娟只得对耿志扬道：“小耿，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先回宿舍歇会去吧。估计领导上班后会找你询问情况，所以早上你就先别回家了。”

“嗯，我明白。”两世为人，耿志扬自然知道轻重缓急，断不会做出没眼色的窝囊事来。

事故发生以后，厂里很快会组织人手调查原委确定责任，而他作为重要的当事人和见证者，肯定逃脱不掉接受询问的结果，甚至有可能不止一次地被调查问询。

不过耿志扬对前世该事故调查报告的结论依然记忆犹新，因此很清楚导致废热锅炉超压泄漏的原因是什么，所以对有可能涉及自己的询问调查工作并不担心。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挺身而出救人于危难之间的善举却招致来某些人无端的怀疑和污蔑……

等尚秀娟忙活着招呼当班职工陆续关停机泵等设备时，耿志扬方才觉察到左侧手掌处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

借着灯光他抬起手来一瞧，只见手掌中下部已是一片殷红。

原来刚才耿志扬扛着尚秀娟冲出厂房一跤摔倒时，他习惯性地用左手扶了一下地，结果在巨大的冲击力作用下被粗糙的水泥地面硬生生挫伤了手掌。

受伤部位整整被蹭去了一层皮，在晕暗的灯光下依稀可见渗出的鲜血顺着手掌滑下，断断续续滴落到了地上。

趁着无人关注自己，耿志扬赶忙来到厂医务室，好不容易砸开门后，请睡眼朦胧满脸不情愿的值班小护士帮着清理了一下手掌上受伤的创面。

小护士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帮他处理伤口时，耿志扬又觉得腿有些疼，仔细检查后方才发现裤子也被蹭破了，左膝处给磕出了一片青淤，脚腕子也有点不大得劲。

当他处理完伤口，手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回到硝酸车间时，当夜值班的副厂长袁汉杰、车间主任程红旗等领导都已经赶到事故现场，正帮着组织人手处理善后事宜。

耿志扬见自己在现场已经帮不上什么忙，这才一瘸一拐地回到宿舍继续睡他的大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