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别

陵城已经好多年没下雪了，以往虽是阴寒，没也没下过这么大的雪。

连着下了三天，将整个陵城完全笼罩在一层白雪之下。

如此恶劣的天气，一大早却有不少人聚在街道两旁。摩肩接踵，群情激奋，他们在等待，等着看那个该被千刀万剐的人出现。

天牢里，弥漫着稻草腐烂的味道和屎尿的腥臭味。

狱卒端着饭走到最里面的牢房，这牢房越往里，说明犯的错越大，是穷凶极恶，罪不可恕之辈。

狱卒隔着老远就将手里端着的饭菜扔了过去，那碗饭绕了几个圈，碗里的饭撒了大半，最后滚到了项成面前。

项成抬手扶住碗，也没生气，就着手抓了两把饭塞到嘴里。

狱卒看着项成这样，朝着项成吐了一口口水，口水粘在头发上，项成也不在意，只是拼命咽着嘴里的饭，活像个饿死鬼。

“你这个卑微的贱种，怎么还配吃饭，怎么还吃得下去饭？战死在沙场的十万将士的英魂不会来找你，你就一点不后悔吗？！”

狱卒边骂，边把旁边的碗踢翻，碗里的鸡滚到地方，鸡肉味弥漫在整个牢房。

项成见到肉，急忙扑上去，抓着鸡咬了几口。

“好吃，真是好吃，以前冬天，我和妹妹天天都想吃到鸡肉……”

“你还真是该死！”狱卒见项成油盐不进，恨得牙齿都痒了，往前一脚，将项成整个人都踹倒在地。“反正是断头饭，你们这些卑贱的奴隶，应该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的饭，真是便宜你了……”

狱卒踹也踹了，骂也骂了，身上的气消了不少。看着地上的人，一刻也不想多待，转身就走了。

项成缩在地上，拼命往嘴里塞鸡肉。等到整张嘴都装不下了，才呜咽着吼了出来。

声音沙哑而又痛苦。

阴冷的牢笼，谁都听不到他的声音。

一路上项成都很平静，旁边百姓的辱骂，诅咒，落在头上的鸡蛋，粪水，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最后一刻的到来。

项成以为自己不会再有任何的波动，却在见到赵晴的那一刻，所有的冷漠，伪装全都被打破。

项成挣扎着，摇晃着锁链，踹着囚车，想要从上面下来，想要逃离这里。

旁边押送的士兵见状，拿棍子直接打断了他的两条腿。

项成狼狈的挂在车上，转过头无声的嘶吼着，眼神丝毫不敢往赵晴处看。

“他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样？赵晴可是西陵的大将/军，战神。若不是项成这个狗东西临阵背叛，打开城门，将东辽人放进来。西陵的十万将士，怎么会尽数死在魇城？”

“要我说，这奴隶就是奴隶，天生就是卑贱的命，还妄想摆脱奴隶的身份往上爬？简直就是痴心妄想，我看那赵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女奴隶，还想改变整个西陵，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旁边人还在议论，被赵晴一个突然其来的眼神吓了回去。

噤了声，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赵晴今日是奉了皇上的命令，特地来观刑的。身后的大内高手，是为了防止她临阵脱逃。

赵晴只穿了一件白色单衣，脊背挺直，雪花落在身上，化成水浸入皮肤，远远看着都能感到一股寒意。赵晴却不在乎，跟着囚车一步步往前走去。

不过十几岁的小姑娘，身上有着大多数人没有的老成，但更多的是刻进骨子里的杀戮和冰冷。

赵晴和项成走过无数次雪地，经历无数的刀光剑影，他们一起杀敌，一起守护西陵，一起想要挣出属于奴隶的一片天地。却独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项成被拉着走下囚车，四肢紧紧的拴在十字架上。

赵晴站在一旁，面上没有太多表情，衣袖下面的手却不自觉的攥紧。

监斩官是个年轻的公子，墨发如瀑，芝兰玉树。一双眼眸好似画出来一般，一转一笑间皆是别样风情。一看就是不少姑娘喜欢类型，只是身上却却散发出一种寒气，让人不敢随意亲近。公子坐在高位之上，偏头朝赵晴的方向看去，赵晴却没有理他。

沈灵云，无比高尚的贵族，从一出生，赵晴就知道他们注定不在一条路上。他是丞府的嫡子，她不过是卑贱的奴隶，任人打骂，猪狗不如才是她的常态。她再怎么拼命，再怎么打努力，都还是不能像一个人一样活着。

沈灵云的视线从赵晴身旁瞟过，手里握着的令牌不自觉的握紧。他以为陛下不会这么残忍，但他还是高估了皇权。

“时辰到，行刑。”

令牌落到地上的声音无比清脆，赵晴只感觉自己的心跳慢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耳边是无数百姓的叫骂声，还有风雪声，赵晴甚至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呼吸，缓慢的心跳。

随着时间推移，不少人纷纷转过头，不愿意再看。

不得不承认，千刀万剐确实是历朝里最残忍的刑法。那种痛是一刀一刀将命削去，真正的生不如死。

赵晴一直看着项成，眼里看不出来喜怒。

起初项成一直低着头，不敢看赵晴，最后不知为何，抬头看向赵晴。沾血的脸一片悲伤，血泪慢慢从眼眶里滑落。

“将/军，听我一句，往前走，别回头，西陵它不值得啊……”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让赵晴的心漏跳了一下。

从开始到结束，整整过了好几个时辰。项成终于咽下那口气，头垂在破败的胸前，彻底没了声息。

赵晴站在原地，看着士兵将项成的尸体拖走，只留下一片斑驳的血迹，衬着白雪，显得格外凄美。

沈灵云不知为何没走，走到赵晴身旁，解下斗篷披到赵晴身上。

“很可笑吧？”赵晴带着沙哑的声音道，“明明是那么老实的人，我最好的兄弟，却做出最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其实……”

沈灵云刚要说完，就被赵晴打断。“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沈灵云，我们从来都不在一个世界。所以，我们还是应该保持距离。”

赵晴将斗篷拿下，递到沈灵云手中。

“皇上找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赵晴说完，朝沈灵云拜了拜，转身走下刑场，往皇宫方向走去。

走出数步，赵晴感觉身体依然在止不住的颤抖，十指松开，手心满是鲜血。似是感觉不到痛一般，赵晴用力紧握十指，指甲刺入手心，鲜血再次流出来。一滴滴，落在雪地上。

沈灵云看着赵晴远去的背影，手里的斗篷传来点点温热，可惜寒风一吹，也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