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玉僵立在原地，手脚冰凉。

原本炸燃在胸腔的暴怒在看到压在简隋英身上的那个人的脸时，变成了错愕与荒唐。他茫然地睁大了眼睛，过速的心跳撞得横膈膜发疼。脚步生硬地走进屋里时，李玉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昨天一宿没睡，以至于眼前出现了幻觉。

简隋英这会儿也顾不上后脑勺疼了，他推了一把楞在原地的小李玉，疾言厉色，“还不赶紧给我起来！”

恍然回神的小李玉一惊，手忙脚乱地从简隋英身上爬了起来。

说实话，虽然他早已经知道未来还会有一个“自己”，但是突然这么直接面对上这个年长的他，小李玉多少还是有些慌乱的。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不同时空的同一个人，居然会以如此方式相交会面。他们就像是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眼神碰撞间，全部都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过堂冷风裹着门板重重关紧，一声砰响砸在三个人敏感的神经上，简隋英头皮一紧，无端打了个冷战。

李玉眉峰压低皱紧，双眼紧锁在略显无措的小李玉身上，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脸上满满都是戒备与敌意。

简隋英有些哭笑不得，人生戏剧一出比一出精彩，这他妈可真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会面。他吸了口凉气，感觉刚才摔的那一下似乎抻到了腰，嘴里吐出一句臟话，粗声粗气喊了一嗓子。

“你他妈倒是拉我一把啊！”

两个李玉登时一顿，几乎是同时弯下腰伸出了手。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在半空中视线相撞，小李玉干凈修长的手指轻微一颤，在李玉强势而冷漠的註视之下，莫名心虚地收回了手。

简隋英没註意到两人对视的瞬间，他借着李玉的力道，扶着腰站了起来。原本想要解释的话在他口中滚了一圈，临到嘴边又变成了提问，“你不是说要晚上才能回来吗？”

李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回答。

他昨晚整整一夜都没有合眼，简隋英在电话里语焉不详，白新羽也吞吞吐吐。李玉一颗心都被吊了起来，七上八下地不得安生，又怎么能安心地等到晚上。

一想到简隋英身边可能出现了什么紧急情况，而他又不在身边，李玉就急得焦头烂额。他连夜买了上海转机的机票，连行李都没顾得上收拾，匆忙跟深圳对接的助理交代了一声就直奔机场，一刻都不敢停得赶回了北京。

结果今天一到家，开门就有这么大的一个“意外”在等着他。

李玉眼下乌青明显，疲惫的闭了下眼，刚想开口，眼神却陡然一变。他捧起简隋英的脸扭转过来，拇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下简隋英破皮嘴角，锋利眸光冰冷射出，就连声音都低了一度。

“怎么回事？”

简隋英早就忘了这一茬，对上李玉瞬间阴沈的双眼，表情微讪地偏了偏头，像是想骂臟话又没骂出来，颇有几分一言难尽、不愿多说的踌躇。

李玉脸色有些难看，转过头看着那张相较自己略显几分青涩稚嫩的脸，透过那双眼，李玉毫不意外地捕捉到了来自记忆深处的熟悉目光。他喉结鼓动着压下心底疯狂上冒的荒谬念头，臼齿咬紧，将视线拉回。

“那我换个问题，”李玉呼吸又沈又重，“‘他’，是谁？”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是太他妈有技术含量了，简隋英皮笑肉不笑的一扯嘴角，“他是我新找的小鸭子。”

李玉闻言脸色都变了，他愕然转过头，瞳孔紧缩，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简隋英一巴掌抽在后脑勺上。

“出去一趟回来脑子都不带了？这他妈你也信？看看他那张脸，你还问我他是谁？”

简隋英说不出的气，推开李玉嘴里嘟囔了一句骂人的臟话，揉着脑袋上撞出来的包，去沙发上一个人闷坐着。

李玉楞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双眼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简隋英来回转，直到冰凉的手指末梢开始缓慢回温，他才找回差点决堤的理智。

相差不过数岁的两个人沈默对立，小李玉看着未来的自己，脸上表情十分覆杂。独处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面前这张相似的面容本来应该是他最大的安慰，但是看着李玉和简隋英亲昵而熟稔的互动，小李玉却感觉，或许未来的这个自己，才是对他来说最陌生、最无知的一部分。

“李玉，你好。”小李玉眼神幽暗，干涩的喉咙里声带拉扯，带出一丝微不可见的沙哑，“我也是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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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敞明亮的客厅缭绕开几分烟气，简隋英靠在沙发里，坐没坐相地掸了掸烟灰，李玉早就冷静了下来，即便是面前发生的一切再不可置信，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接受跟过去的自己同处一个空间的事实。

简隋英原本计划着先跟小李玉好好谈谈，这样等李玉晚上回来的时候，两个人也不至于太过手足无措。结果谁也没想到会闹成现在这样，三个人不尴不尬地坐在一起，怎么都不像是一回事儿。

小李玉语气沈稳地讲述着属于他的“前一天”，三人思考着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以至于造成现在这个局面，然而在听到“毕业party”几个字的时候，李玉和简隋英表情同时一僵，两两相对的视线中各有情绪，落在彼此眼里，都是酸涩与荒唐。

即便是过去了这么多年，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们两个也仍旧记忆犹新。

李玉脸上有些不自在，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叫“简哥”，却被简隋英一个凌厉眼刀给砍了回去。

看着两个人之间虽算不上甜蜜，但却异常和谐自然的互动，小李玉皱了皱眉，似是有些不适。

他早就看到了在李玉和简隋英的手上都戴着一枚男戒，相似的款式、低调的碎钻，就像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一样，让人一目了然。

但是这些对于小李玉来说，都太过不可思议了。前一天他还在拒绝简隋英死缠烂打似的追求，并且对这个男人已经耐心耗尽，厌恶到了极点，而后一天，他却发现自己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跟他成了恋人，甚至已经到了公开出柜、毫不掩藏的地步。

如果不是正坐在这里，打死他都不会相信这些。

李玉敏锐地捕捉到了小李玉覆杂且迟疑的目光，他瞇了瞇眼，警告似的看了小李玉一眼。而小李玉却抿紧了嘴唇，心下情绪良多，一时间也没空计较。

三个人闷坐了一上午也没能摸索出来事情的原委，小李玉出现的毫无征兆，根本不是常理所能解释的。

最后简隋英先撂挑子不干了，他伸了个懒腰，颇有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放任模样，抬脚踹了踹李玉的腿，直说自己饿了。

一屋的沈闷被简隋英的闲适无赖全部搅散，李玉拿他没有办法，起身去了厨房。

小李玉仍旧坐在原位，视线随着他俩游走片刻，收回来时无意识地落在了展示柜里的合影上，面色沈郁情绪莫测。

一顿午饭吃得格外沈闷，李玉刷完碗回来时，看见简隋英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李玉去屋里抱了一床毛毯出来，弯腰给他盖上时，才发现简隋英不小心露出的小腹上有一块明显的淤青。

李玉背脊一僵，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简隋英线条精致的腰腹皮肉微热，衬得李玉手指冰凉如玉。这一下触摸似乎是让他疼着了，简隋英皱着眉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却没醒。

小李玉从客厅出来，只看到李玉一个背影。

即便是他再不想承认也能看得出来，未来的这个自己，对简隋英用情至深，绝不只是单纯玩玩而已。他原本以为自己以后即便是不会循规蹈矩地娶妻成家，也会和简隋林这样的人在一起。

至少……

至少不应该是简隋英。

小李玉清了清嗓子，想唤来李玉的註意力。他迫切地想要和“他自己”好好谈一谈，未来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太过光怪陆离了，让他不安。

李玉小心地替简隋英盖好毛毯，他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小李玉，一双漆黑的眸子瞬不见光，像是掩藏着滔天的暗涌，将外露的情绪全部侵吞。

李玉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小李玉跟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楼，李玉推开二楼健身室的门，阔步而入。屋里窗帘大敞光线明亮，冬日的暖阳透过大片玻璃窗投射进来，将房间里的运动器械和沙袋拳架打上一层柔柔的薄光。

“把门关上。”

李玉站在屋里，语气生冷。

小李玉依言关门，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李玉一拳就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那张极度相似的面容森然可怖，猩红眼眶犹如浸血，腮边肌肉痉挛般细颤，李玉像是压制着无边的怒火和恨意。

无、处、宣、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