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碧海青天夜夜心

朝露我的女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但这一切并非我所愿，我也无力改变。走到人生的终点，我只感谢上天让我能够再次见到你，不带着遗憾离开。

你长大了。比起你妈妈，你出落的更像你祖母，有着她的眉眼。

很高兴看到你现在做着很有前途的职业，在电视上瞧着很是干练。对此，我为你感到骄傲。只是自豪的同时，也深觉自己错过了太多，以至于没能见证你的成长。

坦白说，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可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千金难买后悔药，事到如今，我只能无力地道歉，却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受。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原谅我，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你的未来。

希望你不要像我一般，怀着怨恨生活。

人生苦短，匆匆而过，理应怀着爱和感恩的心度过每一天。

自从确诊癌症，我也做了很多为什么自己会患病的反思。我读到有科学研究说癌症与人的情绪息息相关，而我，的确一直没能将心中的怨恨转化为感谢，这也许就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吧。

我从没对你和你妈妈说过关于我父母详细的故事，而现在我选择说出这些，不是在为自己开脱。我只是觉得，应该让你了解我的过去，你才可能过得比我洒脱，拥抱更好的人生。

我的出身不太好，这点你妈妈也知道，在那个工农兵最先进的年代，我一直是矛盾的，既自卑又自傲。我跟她说我父母早逝，由一群亲戚带大，我们结婚时也没带她回过温州，因为我不想让她见到那些见风使舵的族人。

其实，我的父亲在我十岁那年过世。他不是病死的，但更准确的死因，我也不清楚，毕竟我那时候对周围发生的一切还处在似懂非懂的状态。如果我的母亲可以活得久一些，那么也许她能够告诉我更多细节，可是她没有，她选择抛弃年幼的我，抱着父亲的骨灰盒跳海自杀了。

从那之后，我像是活在

地狱里，每天都被怒火、彷徨、失落和恐惧驱使着。因为怕被牵连，没有人愿意接纳抚养我。在那个粮食匮乏的年代里，我靠着乞怜过活，吃百家饭长大。最开始被言语或体罚虐待的时候，我觉得愤怒屈辱，与不可置信。久而久之，我习惯了，甚至有的时候，我觉得只有周围人的辱骂和鞭打才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这样扭曲的成长经历，使得我对母亲的怨恨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深。如果说父亲的离世是他无法选择的结果，母亲的抛弃则令我伤心欲绝，我不明白她怎么可以对我如此残忍。可是无论我如何不甘心，她也无法重返人世，叫我起床、为我穿衣、替我答疑解惑、或给我爱与关怀。

我现在的妻子蔡琳是我的初恋，我们在温州郊外乡下的蔡庄认识。那时候我随着族人一起下乡接受改造，被分配到蔡庄的生产大队里。她对我诸多照拂，可是我们出身差距太大，当时不能结合。直到后来你们离开，她也结束了第一段婚姻，我们才再次走到一起。

对于我的青春时代，她应该具备更加客观的眼光，或许能回答你会有的问题。

我的父亲曾对我有很高的期望，他希望我成为顶天立地的民族英雄，为国家做出贡献。在我小时候，他教我唐诗宋词，其中他最喜欢的便是岳飞的《满江红》。你还记得这首词吗，我也教给了你，而你的记忆力远胜于我—在还没上小学的年纪，你就已经能够将它倒背如流了。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可惜我没能达到他的期望，仅有的一些学术贡献，也被我在做人上的失败抵消掉了。我本以为我还有机会弥补原来犯下的过错，谁知时不我待，只能如此与你告别。

我没有任何理由可以

辩解我曾经对你犯下的错误，但你要知道，我非常爱你。

那些反常时候的我并不是真正的我。我只是在你的身上看到了母亲的影子，陷入了被她抛弃的痛苦回忆中不能自拔，从而做出了不可理喻的事情。

如果可以，我希望一切都能倒带重来一次，我一定会做得更好，让你拥有无比幸福的成长经历。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以我为鉴，忘记怨恨，不要将你所遭受的痛苦再传递给下一代，让所有的悲剧终结在你这里。

你知道吗？生命是如此脆弱，而能活下来又是一件多么值得庆幸和感恩的事情。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在你三岁的时候，我们一家人一起去颐和园游玩，我和你妈妈带着你在昆明湖里划人力船。初为人父母的我们没有经验，把你放在船尾一个人呆着。她背对着你，而我虽然面对着你，却忙着划船。你个子小小的藏在你妈妈身后，我不是时时刻刻都能瞧得见。

直到我发现你不在船上，你妈妈才大惊失色，她还以为你被路过的大鸟叼走了。我却知道你只可能落水了，急忙在船旁四处查看，发现没有之后又赶快划了两下挪到一旁，结果发现你就沉在我们原来船所在之地的下方，连伸出来求救的小手都已经下沉到距离水面老远。

还好我看到你手上戴的水晶手链在阳光的反射下发光，才确认了你的位置，一把将你捞起，而你那时候，已经灌了一肚子的水。我们充满后怕地把你倒转过来，你才呛咳出刚刚吞下去的湖水，哭得哇哇直叫。

但凡当时发现的晚了一点，我看不到你的位置，你又不会游泳，你的生命就会终结在那里了。而我想到那时的惊险，便觉得由衷地感谢上苍。所以即使以后再见不到你，我也非常庆幸你平平安安地长大了。

你是个命大的孩子，请你务必怀着感恩的心活下去。

如果可以，不要再恨我。

我爱你。

父谢晓晨

2018年9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