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认出

雅娘当初住在安王府，自认见多识广，然而到了荣宁府，才知道什么叫奢靡。

她们一行数人从太子府侧门进去，一路行了约半个时辰，还没到地方。

这一路，真正衬得上是“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她们远远从大殿、花园等地方绕过，便看见杨柳依依，朱红砖墻上盖紫色琉璃瓦片，更有数名侍卫巡逻，侍卫们腰系一条镶金兽面束带，着一领绯红团花袍，红缨尖枪蹭蹭闪亮，气势又威武。

而行到半路，便见一侍女因不小心打碎了个花瓶，而被打板子，声声凄惨，直至晕厥，最后下·身鲜血淋漓被拖走。

看到这一幕，原本就有些隐隐不安的雅娘，立刻抱住了香香，将她的眼睛捂住。

一路而行的绣娘们，也是心中惴惴不安，开始小声说话。

“听闻太子府内规矩极严，稍不註意就会被拖出去打板子。这太子自小习武，军中长大，因此打板子也是按照军中制度来打，那一板子下去啊，半条命都要没了。”

“真有这么可怖？天爷，一路进了王府，我就觉这府内深深，害怕得厉害，此刻竟有些想回去了。”

“要不然你以为，为何银钱开得这么高呢？哎，要不是为了替我儿攒些老婆本，我真是不想接这活计的。雅娘，你可要小心了，香香一个三岁半的奶娃娃，正是爱玩的年纪，要是一不小心闯了祸……”

这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是心有戚戚。

而雅娘更是害怕极了。

都说当今太子嚣张跋扈，极为嗜血，雅娘来的时候也有准备，但她也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么严苛。刚刚那小姑娘看着也从十五六岁，竟然就被打得浑身是血，瘫软无力，要是她爹娘看到了，该有多心疼啊？

她不由得低头看了看依旧懵懵懂懂的香香，她的心中渐渐有了一些计量。

到了地方，很快绣娘们便把自己的东西盘了进去，雅娘因带着孩子，被分了一个独间。将东西收拾好之后，雅娘抱住香香，问：“香香，你可知我们现下在哪里？”

香香奶声奶气说：“太子府。”

“对，香香真聪明！”雅娘亲了亲香香嫩乎乎的小脸蛋，“我们现下住在太子府内，可这太子啊，听说是妖怪化身而成，有六个手臂，三个嘴巴，专门喜欢吃小孩！你刚刚也听见了，那么大的姐姐，都被吓哭了。”

香香瞪大圆溜溜的眼睛：“真的？”

雅娘：“我们香香是勇敢的小宝贝，所以不会哭的对不对？”

香香眼眸中流露出惧意，小手指头抓在一起，两只小脚脚也不安地在地上画圈圈：“香香、香香最勇敢了，香香才不会哭，香香、香香会保护娘亲，娘亲不怕怕。”

说这话的时候，香香的眼眸中都泛起了泪花儿，眼眶、鼻尖儿，也变成了粉粉的颜色。

雅娘赶紧亲了亲香香，拉着她的小胖手说：“娘亲和香香在一起，就不怕了。”

雅娘安慰了一番，香香胆子又大了些，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嫩嫩地说：“太子妖怪的嘴巴一定很大，像故事书上那样。”

雅娘：“对呀，所以我们香香要小心藏好了，不能出门玩哦，要不然被太子发现，就会被抓走吃掉的！”

雅娘做了个张大嘴嗷呜地动作，香香害怕地缩起脖子，却又强装勇敢地抱着雅娘，泪汪汪说：“香香一定不会被发现的，香香要保护娘亲。”

雅娘真的想就此带着香香回去，然而刚刚有人试着打探管事的意思，管事也表示，绝不可能放她们临时回去。太子受封大典在即，不能因几个绣娘耽误了大事。

雅娘安置好了香香，又出去仔细打点了一番，这才放心下来。

当晚，她们便宿在了小院中。

……

日头下，香香蹲在小茉莉面前，“莉莉，香香给你浇水水。”

香香捧着胖乎乎的小脸，一个人也是说得极为开心：“莉莉，香香好想爹爹呀，爹爹什么时候才能陪香香玩呀。”

这个时候，香香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香香，你爹就在这府里，赶紧去找你爹呀。多和你爹那个中二晚期患者接触接触，让他不要那么死气沈沈，什么都放在心里不说出来，到时候又被白莲花女主各种虐，明明是深情腹黑人设，硬生生被虐成智障。不行不行，香香赶紧行动，去哄哄你爹那个别扭狂。”

香香抬起小短腿就往外跑，不一会儿就迷路了。

她疑惑看着四周，小短腿不停，“爹爹，爹爹在哪里？”

香香找了半天，都找不见爹爹，她看着陌生的四周，嗷呜一声哭了出来。

太子府的大总管林万英听到声音，朝着香香走来，便看到了一个穿小黄鸭衣服的小奶娃，小奶娃两个小抓髻上绑着两个白色小毛球，奶白的脸颊肉呼呼的，小胳膊藕节一般。

林万英年轻时就跟在太子身边，说句不敬的话，他一直把太子当成自己的亲儿子。当然，他这样的阉人是不可能有子有孙的，如今眼看着太子已有二十五高龄，后院却一直空虚，更不要盼着有什么小孩子了。太子府里整日冰冰冷冷，太子也是独自一人，没个关心他的知心人。

要知道，一般男子到了二十五岁，都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热热闹闹的时候。更不要提太子的死对头四皇子，后院听说有十几人，膝下更是有五六个孩子，最大的孩子已经六岁了，前几日还在圣上面前背了首诗，很得圣上的喜爱呢。

想到圣上和太子之间，冷冷硬硬毫无父子情份的模样，林万英心中是越发愁了。

因此林万英日盼夜盼，就是盼望着太子能有个一儿半女，这样，能有个知心人照顾太子，太子府热热闹闹，太子也能多笑一笑。当然，他也可以趁着身子骨硬朗，帮着太子照顾照顾后嗣。

因此这两年，林万英的脾气肉眼可见地软了下来，身上随时揣着糖果，有时候看到小孩子，都忍不住上前去逗一逗。

这个时候，看到了大哭不已的香香，林万英面上却是柔和下来，他走过去，往这小奶娃嘴里塞了颗糖。

果不其然，下一刻，小奶娃慢慢停止了哭泣，她边抽噎边放下小胖爪，抬头去看林万英。

而待这小奶娃放下了小胖爪，林万英却是楞住了。

他的心中掀起了巨浪。

这孩子，这孩子怎么生得跟太子小时候一般无二！

林万英心中一喜，难道！难道是太子曾经宠幸了后院哪位丫鬟，那丫鬟偷偷生下了子女？！太好了！太子如今已然有了孩儿！

这一惊喜突然袭来，林万英整个人都仿佛轻快了许多，嘴角咧得高高的，声音硬生生放柔了十八个度，活像拍花子的。

“孩子，告诉林爷爷，你叫什么啊？”

林万英自然而然将自己带入爷爷的角色，整个人身上都似乎冒着粉红泡泡。

香香便慢慢抽噎，便吃着嘴里的糖，把小糖块从左边腮帮子，扒拉到右边腮帮子，她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用冒着新鲜奶气儿的稚嫩声音，十分委屈扒拉地说：“香香、香香想找爹爹……”

林万英心中又是一喜，温柔地说：“香香啊，林爷爷带你去找爹爹，来，跟林爷爷来。”

香香有些害怕，娘亲说过，不能跟陌生人走，不然会被带到奇怪的地方吃掉的！不过、不过这个爷爷看着好慈祥，他应该不会吃香香的吧？

香香两只小脚脚在地上画圈圈，抽抽噎噎不说话，但时不时拿湿漉漉的眼眸看一眼林万英，活像一只可可爱爱的小猫咪，看着林万英心中软成一片。他柔声问：“香香不想去找爹爹吗？”

香香抽抽噎噎说：“林爷爷、林爷爷不会吃香香的吧？香香一点都不好吃。”

林万英哑然失笑，香香纤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粉嫩的鼻尖儿沁着细汗，林万英拿着小手帕，轻柔地给香香擦了擦细汗，而后捏了捏香香的小胖爪，又给她塞了一颗糖，说：“林爷爷不会吃香香的，香香那么可爱，爷爷最喜欢香香了。”

香香嘴里两颗糖，糖水儿甜丝丝的，还有淡淡的桂花香，香香最喜欢桂花糖了，她犹犹豫豫，然后点点头。

林万英高兴地将香香抱了起来。

……

正是春日，百花盛放，风景极佳。

一男子躺在榻上，手着一书卷，风吹过，将男子如墨的发丝吹得浅浅荡起。

男子黛青的袍子披在肩上，露出洁白里衣，他的脸上虽毫无血色，然而里衣下的身材却是肌肉流畅而饱满。男子眉骨冷硬，凤眼微瞇，鼻梁直挺，本是一副好相貌，却因一对儿薄唇，而显得有些刻薄。

此人便是夏成国的太子，萧承烨。

“主子。”重涛立在男子身边，恭敬低头敛目。

萧承烨漫不经心将书翻了一页：“回来了，如何？”

重涛道：“属下无能，没找到人。”

萧承烨一侧眉眼微抬，重涛立刻将缘由说了一遍：“属下命人在京畿府查了，没有什么奶糕胡同，又在西行河附近将三四岁的小童都查过一遍，没有香香。”

萧承烨目光沈沈，“废物，下去吧。”

重涛站在旁边欲言又止，萧承悦瞥了他一眼，重涛单膝跪下，“有句话属下不知该说不该说，但觉得应该叫主子知道。香香长得和主子小时有七八分像。”

萧承烨楞了一下，他的记忆瞬间穿梭回了四年前。

四年前，萧承烨被算计中毒，晕倒在皇觉寺附近山头，恰被雪玉所救。雪玉性子活泼又善良，他与雪玉一见钟情，相知相许。然而等他处理完事情之后，再回去寻雪玉，雪玉却不见了。

萧承烨自认冷心冷肺，从没想过自己会对这样一个山中女子魂牵梦绕，然而悔之晚矣。

那天见到的小女孩香香，不知为何，给萧承烨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让他又忆起了雪玉。然而四年过去，雪玉估计早已嫁为人妇。

萧承烨本想找到香香，好好感谢她一番，但既然找不到，心想那就算了吧。

然而重涛竟然说，这小女娃和自己小时候有七八分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