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山场事了回村日，田头碎语起风波

雨停后的第二天，周锐领着二十多号人踩着泥往山下走。

这几天大伙把鹿场的栅栏加固了三层，参田的排水沟全拓宽了十公分，还在木屋和参园周围挖了三个大坑。

坑底密密麻麻插满削尖的硬木刺。

这种绝户窑是老赶山人都不肯轻易用的阴毒陷阱，可经了黑熊闯栅栏的事，周锐半点不敢含糊。

人命和参苗的安全，比山里的老规矩金贵得多。

峡谷里的溪水还泛着浑黄的浪，却终于露出了岸边的泥路，一脚踩下去，黄泥直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鞋底沾的泥足有半斤重。

可没人嫌路难走，远远望着山脚下冒起炊烟的村子，一个个脚步都快得要飞起来。

这份下山的高兴劲儿只撑了一上午。

刚在家里啃完半块热玉米饼，大队干部就挨家挨户拍门，把人全催去了田里。

这场连阴雨把春播拖了小半个月，雨一停，全村的劳力全扎进了地里。

玉米地要排干积水，翻出来的湿泥摊在日头底下晒透。

大豆地要把被雨水冲出来的种子重新埋回去。

连片的水稻田，因着队里的多了几头牲口，犁得比往年还快。

“大牛，大半个月没见，你脸咋圆了一圈？上山是去享清福了？”

田埂上的村民瞅见周大牛，老远就扯着嗓子喊。

周大牛把锄头往地上一拄，撸起袖子露出硬邦邦的胳膊，肌肉块绷得紧实：“享啥清福？”

“天不亮就起来伐木头，天黑透了还在砸木头栅栏，吃了晚饭累得倒头就睡。”

“那你咋还能胖？”

“还不是靠我们周场长。隔三差五上山就打回兔子野鸡，大雨那天还放倒一头几百斤的黑瞎子。”

周大牛嗓门亮得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那熊站起来比人还高，就是身上瘦得厉害。”

“但是力气可不小，我们二十多号人躲在木屋里，木门都差点被砸开。”

“陈波那小子开了两枪都没立刻放倒，最后得亏周锐和顾家小子赶来，一枪就放倒了黑瞎子。”

这话像颗炸雷扔进田里，所有人

的锄头都慢了下来。

“大牛，你不是说周锐和顾家成两个人赶过去吗，怎么会是一枪？”

“我是说只听到一枪，他俩同时开的枪。”

一大群人呼啦啦全往周大牛身边凑，围着他听山里的故事，远处半垄地的杂草都没人锄了。

知青点的地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开春才没几天，猫了一冬的知青们还没缓过劲，一个个垂着脑袋挥锄头，锄头落下去只能在泥地上砸出个浅坑。

年前新来的几个知青，连怎么握锄头都没摸透，满肚子都是抱怨。

“凭啥啊？林秋月就干了半天就走，记分员还给她记三工分。”黄剑明有气无力地刨着土，锄头半天抬不起来。

“就是，哪有这么随便的，这哪像来建设新农村的。”林小棠在边上跟着搭腔。

苏媛媛没说话，她感觉自己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拿着镰刀慢悠悠地拉着杂草。

她抬眼看了眼知青点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眼被晒黑的手臂，心里对林秋月满是羡慕。

林秋月比她还早来一年，可是现在看着比城里人都白。

整天穿着亮眼的衣服，脸上还涂着雅霜。

不过她要是知道周锐经常把雪花膏往林秋月身上抹，估计更会羡慕嫉妒恨。

杨萍猛地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单手叉腰瞪着黄剑明和林小棠俩人。

“别在这嚼舌根。秋月家两个老人等着她回家做饭，小侄女还没人带，队里特意批的假，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

贺薇没抬头，一锄头下去就翻起大块湿泥，晒在田面上平平整整。

她下乡两年，早就练出了一手好农活，跟村里的壮妇女比着干都不落下风。

“有这扯闲话的功夫，多锄两垄地不好？我可不想等下工了，还陪着你们在这熬到天黑。”

“薇薇，我们就随口说说，你怎么还说我们是长舌妇，我可太伤心了。”黄剑明嬉皮笑脸地往她跟前凑。

贺薇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把他挡开，语气冷得很：“请叫我贺同志，我跟你没那么熟。”

卢炎直起腰身打圆场：“好了，快点干吧。”

“说实话，大家可都指着工分发粮食呢。”

“要是粮食不够，难道还要城里的爹妈补贴吗？”

魏大志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话里全是刻薄：“我说黄剑明，这么嫉妒林秋月能早下工，早说啊。”

“我帮你找村里的媒婆说一声，在村里找户富裕人家嫁了，保证你往后天天在家歇着，还能吃喝不愁。”

旁边的知青瞬间哄然大笑，杨萍笑得直不起腰，跟着起哄。

“魏大志，这话你可说错了。”

“女同志那叫嫁人，要是黄剑明，那得叫入赘。”

“对对对，是入赘，不是嫁人……”魏大志扬着下巴高声大笑，把嫁人两字的尾音拉得老长。

黄剑明脸上的嬉皮笑瞬间僵住，脸涨得通红：“你他娘的找抽。”

他把锄头往泥地里狠狠一摔，攥着拳头就要往魏大志身上冲。

魏大志没料到他说急眼就急眼，一个没准备眼镜啪嗒一声被扫飞出去。

他摸着脸上被擦过的地方，脚下一滑直接坐进了湿乎乎的稻田里，干净的蓝布中山装浸得全是泥点。

“你还敢动手？！”魏大志抹了把脸上溅的泥，连眼镜都顾不上捡，爬起来就往黄剑明身上扑。

俩人在泥地里滚成一团，锄头扔得满地都是，刚翻好的湿泥被踩得乱七八糟，连埋进土里的大豆种子都被刨出来撒了一地。

杨萍最先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拉架，却被俩人带得一个趔趄。

苏媛媛站在边上吓得脸都白了，拿着镰刀的手直抖，脚一直往后挪。

陈哲江赶紧从田那头冲过来，伸手抓住黄剑明往后抡的胳膊，稍一使劲就把人从魏大志身上拽了起来。

“闹够了没有？”他的声音骤然变冷。

“春播的种子全让你们踩出来了，今天晚上全知青点的人都得陪着你们熬夜补种。”

“你们俩想让所有人都跟着你们饿肚子？”

黄剑明被她攥得胳膊生疼，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魏大志从泥地里爬起来，摸了半天从泥水里捞出那副糊满泥的眼镜，擦了半天也擦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