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她的眼睛是晴空的颜色（2）

狭窄的街道停车可真是一件难事。幸好一旁有集中的停车场。看着数不清的轿车升在半空中，像静止的手办模型陈列在架子上，冯樱樱想象自己是一个巨人，看着这些玩具发笑，而不是坐在车里的甚至比车还渺小的人。

正常地活着，走在熟悉的街头，其实冯樱樱偶尔会生出一种破坏的渴望，一种向死的意念上的尝试。譬如在车流飞驰的街头，闭上眼睛假想现在横穿马路，譬如在听见地铁靠近的声音，突然纵身跳下年代久远的站台，…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一直勾引着冯樱樱。

站在这些车辆垒成的玩具架前，如果一切在眼前崩塌，她属于人间的最后一幕到底是怎样呢？挂着讥讽的笑吗，还是看上去像个胆小鬼一样被碾压。

“走吧。”俞皓亮拉着她不由分说地走开。他听不见樱樱脑海里一瞬间金属压成扁平的声音。

傅蕊的自杀，从根本上冯樱樱可以理解，毕竟人生的创伤无处不在的。能活着的无非是学会了无视和遗忘，甚至转嫁了伤害。每个人总会找到他的出口，自杀也不过是出口的一种。她怜悯傅蕊。

这是一家老旧的书店。木门旧的露出了里面的木质，把手也不是很灵活了，需要用很大的力气。一扇落地玻璃窗，一眼能看到里面摆的密集的书籍，窗边一排多肉植物和垂着长发的绿萝一起晒太阳。俞皓亮替樱樱用力拉开门，请樱樱先走了进去。

樱樱被一圈聚拢的马尔克斯的新书吸引了。虽然早负盛名，但是大量出版马尔克斯也不过是最近十几年的事情，拿到正版译文授权经历了长期的过程。

曾经赵佑奇的室友飞去哥伦比亚参加国际比赛，冯樱樱央求着人家给带个马尔克斯的纪念品，在她的想象里，去哥伦比亚买马尔克斯的纪念品，应该跟在哥伦比亚买咖啡豆一样容易的事情，摆件、画像，冰箱贴什么的也可以啊。

最后冯樱樱收到的是一只便签夹，马尔克斯的脸被漫画化，被拉伸了印在一块小方形塑料上，一只夹子从塑料片上竖立起来，可以用来夹便签。冯樱樱对着它发了很久的呆，只得托赵佑奇去问，没有别的了

吗？得到的答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这个都费功夫呢。

冯樱樱想到这件往事，倒有些想发笑了。可惜，现在并不是从架子上取下马尔克斯的书来阅读和讲述趣事的好时机。

她看到俞皓亮一个箭步已经查探了几乎所有的书架（说到底这里毕竟只有三四个区域）。

“过来这边。”俞皓亮向樱樱招手。

原来摆着心灵鸡汤和成功学书籍的架子后面是通向二楼的台阶。

“上面是咖啡店。你先。”

樱樱拾级而登。刚走上几阶，俞皓亮好像感觉到手机的振动，他拿出来一看，便示意樱樱先上去找人，他自己一路朝着书店门外走去。

楼上的咖啡店也跟楼下面积差不多大。只有正在制作的咖啡师看了一眼缓缓把脚都落到二楼的冯樱樱。三两个人都各自占住了靠窗的桌子，借着晨光专心地读着。其中只有一个女孩。

会不会是傅蕊？

冯樱樱走近吧台，一面看着那女孩。她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衣，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辫，一副学生模样。

“点单吗？”

冯樱樱像是被人窥察到秘密一样，有些慌张地摆手说不要。

她看到女孩后面是两小排书架，便打定主意到书架那里再留意着她。虽然。她已经直觉女孩不是傅蕊。不过她也只能等俞皓亮上来辨认了。

书架上已经沾了灰尘。她缓缓地走过，扫到很多书旧旧的。原来这是个二手书的流动书架，任何人都可以把自己的旧书放到这里，也可以在这里认领别人的旧书。因此，常常高的矮的乱挤在一起，也有好几排只稀稀拉拉地放了一些，根本没有放满一整排。

后面一排架子也是如此。冯樱樱忽然蹲下来，在一堆旧书中她看见了一两本很新的书。她的外套差点拖到地上，只能使劲把外套的角都拢在怀里，然后伸手去拿那两本书。逛书店的好奇心又一次迷惑了冯樱樱。

哦。一本木心的《我纷纷的情欲》一本顾城《顾城的诗顾城的画》。冯樱樱没有读过的诗。她以为，读诗好像不是随时随

地都适合的，和歌一样，读的人和写的人心灵契合的时候需要时机。

翻了翻，又望了望那女孩有没有走，低下头看到一些并不严肃、细想又觉得清冷的句子。

“你在爱了

我怎会不知

这点点爱

只能逗引我

不足饱饫我

先得将尔乳之

将尔酪，将尓酥

生酥而熟酥

熟酥而至醍醐

我才甘心由你灌顶

如果你止于酪

即使你至酥而止于酥

请回去吧

这里肃静无事”

他们算是怎样呢？算是…醍醐灌顶吗。早晨他们坐在床边说的那一番话，还兀自动人着。没错，这把樱花状的钥匙，是一件证物。

咚，咚，咚，冯樱樱听见脚步如此坚定，她想大约是俞皓亮吧，探了半个身子，等在那里冲他招手。

俞皓亮未等她开口，便说，“傅蕊找到了。”

“在哪里？还是疗养院？”

俞皓亮点点头。这里静悄悄的，不方便多说。

“你要在这里再看会儿书吗？我记得你很喜欢来书店。”

冯樱樱看向那边沉浸在阅读里面的女孩，内心有一种回不去了的失落。她的手中还拿着刚才取下的两本书。

她牵起俞皓亮的手，经过咖啡店的吧台。

“那个书架的书是可以直接带走的…吧？”

店员看了一眼她举起的书，点点头。

他们再走下楼梯。冯樱樱轻声地问，“傅蕊。状态还好吗？”

他们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俞皓亮笑着回答道，“这次我们都多心了。她妈有个朋友，最近住进了疗养院，之前她妈叫她有空，替她去陪陪她朋友。竟不知道大家都在找她。”

“害，虚惊一场喽？”

冯樱樱发现他一直捂着手掌，不由分说拉开看，才发现拉了一道巨长的口子，血好像止住了，只不过还留着模糊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