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番外（六）

成宣八年，昭国与南域有一场战事，此战，南域败。

作为胜利方的昭国向南域提出一个要求，南域必须送一名皇子入昭国以示两国和平。

当然，这只是美名，实际上是想南域送一名皇子入昭国当人质以此来掌控南域。

南域皇室皇子并不多，总共只有三名皇子，扶风则是最小的那位三皇子。

那时的扶风因在炼蛊之事上展现的惊人天赋而颇受南域王的喜爱，很多人都认为他便是下一任南域王位继承人。

原本按照南域王打算该送去昭国当质子的是资质最为平庸的二皇子，可不知从何处传来扶风乃荧惑灾星将世的消息，令本就国力不济的南域人心惶惶。

就连南域最负盛名的大祭司也公然说道，三皇子扶风命中不祥，乃荧惑之劫命。

南域王即使再爱惜扶风才能，在听闻此番消息后对他亦是充满疑心、嫌恶。

加之，扶风母亲死亡之日便是扶风出生之时，这似乎更印证了那个不祥传闻，诸人对扶风的目光也从讚赏转为了鄙夷、畏惧。

认为他是不祥之人，认为他那出色的炼蛊术会给南域招来祸患。

由此，在众人一致认同下，送去昭国的质子便从二皇子改为了三皇子。

此时，成为质子的扶风年仅八九岁。

从万人瞩目的天之骄子转变成带有不祥之命的南域质子，从云端坠至尘埃，仅一瞬，似真似幻，丝毫未给他一个可以喘息的机会。

扶风被送至昭国，跟随他留在昭国生活的只有一名名唤羌路的贴身侍卫。

他居住的地方是昭国皇宫某个极为偏僻的荒败院落，那里，冬冷夏热，采光差且易潮湿，极少有人会去往此地，就连宫婢也不曾前往此处打扫。

可于扶风而言，这里便是他余下十年甚至二十年三十年所生活的地方，他多年的质子生涯将从此处开始。

虽说扶风是质子，但为彰显昭国仁义之风，昭帝并没有剥夺他读书受学的机会，相反他还能与昭国一众皇子公主一样入皇宫讲堂受习课业。

从他入学堂第一天起便遭受诸多皇室宗室学子的冷嘲热讽与恶劣捉弄。

有人会在他回家或来学堂半路上将其拖入宫道拳打脚踢暴打一顿，有人会将他的书籍丢入冰冷寒骨的水池再看他狼狈地跳入其中拾起，还有人会在骑射课上将他当成箭靶看他瑟瑟发抖的模样。

这一桩桩，一件件，于扶风而言是习以为常，是隐忍与屈辱。

他不是没想过一了百了，只是他的性命早就不全属于他自己了。

他的体内有南域王亲自种下的蛊，这蛊令他无法求死，只能生不如死。

身上伤疤越来越多，他的身体也越来越麻木，除了依旧在跳动的心臟，他整个人看上去全然不似活人，更像是行尸走肉。

他对生活没有一丝欲望，吃饭、穿衣等这种日常之事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为了更体面地走入黑暗，坠落深渊。

他原本也以为自己将在无尽深渊中越陷越深，不见一丝光明，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莽撞地冲入他的生活……

一日，扶风在去往学堂的半路上被一人从身后撞了一下肩膀，他怀里的书纸尽数散落在地，因近几日落了些雨，地面还有许多积水。

他散落在地上的书纸几乎都被污水沾湿。

“抱歉。”一道娇小的身影从他身旁跑过，神色匆匆落下一句话。

扶风未抬眼去看，只自顾蹲下身将掉落的书一一捡起。

待他走至学堂，太傅正检阅昨日留下的课业。

扶风的课业早已被积水晕染开，模糊不清，在太傅质询下他并不打算为自己辩解什么，因为他知道，以他此番境地，无论他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甚至会为自己引来更多谩骂。

这一天，太傅以扶风未完成课业为由将其赶出了讲堂罚站，并命他洒扫学堂十日以作惩示。

这一举动无疑给那些日常欺辱他的人寻到了机会。

散学后，扶风正打扫着学堂，一群人围上前将从花园里抓来的泥土撒得满地都是：

“诶，那谁，你这还没打扫干凈呢，快过来把这块地扫了。”

说话之人语气极为不善，见扶风未理会，他顽劣的心性更甚，从树下抓起一把泥土便往扶风身上砸去。

“你爷爷我叫你呢，你是聋了还是想挨打？”

扶风身上满是泥土印迹，臟污不堪。

他仍旧没有理会那群人，不管他们说什么，砸什么，他只背对着他们打扫着自己脚下那块地。

“餵！你们统统给本公主住手！”

一道稚嫩.女声喝止。

“三公主。”

众人停下手中动作，见奚绮走来纷纷行礼。

奚绮扬着脑袋不看他们，走至扶扶风，张开双臂像护小鸡崽似的将他护在身后：

“他是本公主护的人，你们不准欺负他，否则本公主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三公主奚绮乃陛下最宠爱的公主，她的母妃庄妃亦是当今后宫最受宠的妃子。

这群人大多是宗室子弟，少部分人是朝堂官员之子，故虽说奚绮此时不过六岁，但她的身份摆在那众人自然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与奚绮对着干。

纵使心中再有不服，他们也只能在奚绮面前夹着尾巴溜之大吉。

待这些人都离开后，奚绮回头去看扶风，他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神情只顾做着自己手中之事，仿佛刚才被欺负的人不是他。

“餵，”奚绮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今早的事情真的抱歉。”

“我今日第一次入学堂，前一晚太傅说让我今日早些去找他，所以我走得匆忙不小心撞到了你，害你的课业和书册被弄臟了，对不起。”

她扣着手指，微微低垂下头，显然一个犯了错的小孩。

闻言，扶风握着扫帚的手一顿，用余光瞥了她一眼，旋即摇了摇头，自始至终都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奚绮觉得他还在生气，她从布袋里拿出几本书册朝扶风递出：“这样吧，我把我的书赔给你可以吗？”

“大哥哥，你别生气。”她语气真诚，满脸歉疚。

扶风轻摇了几下头，拿着扫帚往她身后走。

奚绮穷追不舍：“你怎样才会不生气呀？”

“我们交个朋友吧，我叫奚绮，你叫什么？”

扶风还是沈默。

奚绮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也不知道扶风有没有听进去她的话，默然打扫完学堂便自己离开了。

见他冷淡的态度，奚绮也没再跟上去，只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公主，”她身侧的宫婢桃夭道：“这位好像就是南域来的那位质子。”

“我知道啊。”奚绮莞尔一笑：“一早就知道了。”

见桃夭欲言又止，奚绮甜滋滋笑道：“可是他真的长得很好看诶，我觉得他与太子哥哥还有五哥一样好看。”

这样好看的人不应该被欺负，嗯，她要保护他才行。

自此，奚绮只要有空就会拿着各种吃食往扶风所在的地方跑，跟小尾巴一样。

他在学堂受欺负，她会站出来为他赶走那些欺凌他的人。

他住的地方破败，她就带人将这座院落里里外外都修缮一番。

他吃得不好，她就时常捧着大包小包好吃的东西给他送。

他受了伤，她就唤来太医给他问诊上药。

可以说，奚绮对他是明目张胆的偏袒，庄妃曾因此数落过她几次，但都被她用撒娇给挡回去了。

因为奚绮的出现，扶风所受的欺凌少了许多，他的生活也渐渐有了些许生气。

奚绮自小就人小胆大，她时常会偷偷一个人跑出来找扶风，扶风庭院里有一颗古树，她喜欢爬树去看鸟窝，每次爬上去都是一个下不来的结果。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抱着树干朝屋内大喊：“扶风哥哥。”

闻声，扶风便会摇嘆走出熟练地将她从树上抱下来。

奚绮喜欢话本故事，每回自己听到或者看到什么有趣的话本都会像捧宝贝一样将它捧送给扶风。

有时扶风在练字，她就拿着话本坐在一旁念出来给他听，语气还会随着话本故事情节的变化而抑扬顿挫。

她毕竟还小，习字也不多，当遇上不会的字她就停顿下来，然后睁着圆亮的大眼睛探求般看向扶风。

扶风心下了然，他会放下手中之事落座在她身侧，耐心温柔地教她念字。

他的质子生涯是黑暗无光的，他曾以为会一直如此。

可奚绮的出现，像是一束明亮的光，横冲直撞地闯入了他的深渊之中，将他死去的生机慢慢激活。

也是遇到她之后，扶风心中才有了蛰伏与欲望的火苗。

他想要她一直待在他身边，他想要他的这束光永远只属于他。

多年来隐忍、伪装、谋算、笼络，最后终于走上那个位置得到了一个可以将她囚禁在身边的机会。

他喜欢她啊，真的很喜欢，喜欢到想将她珍藏起来只给自己欣赏品尝。

所以，无论用什么手段，他都一定要让她守在自己身边，即便只能让她成为他手中的提线木偶，他也在所不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