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0章 玉门关前见人心 三生路上遇故知

鉴玉门的石门还在缓缓关上。

秦九真蹲在门后第三步的位置，双手抱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面前是一块“裹浆原石”，皮壳灰黑粗糙，表面布满蜂窝状凹坑，怎么看都是块废料。

“我……我看走眼了。”秦九真的声音闷在手掌里，“我以为那是……”

“你以为那是‘干青料’，对不对？”楼望和站在他身边，破虚玉瞳的金光尚未完全收敛，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方才鉴玉时迸发的锐利，“干青料的皮壳确实会有这种蜂窝纹，但真正的干青料——你翻过来看背面。”

秦九真翻过原石。背面有一道三寸长的暗色纹路，像一条细细的河从石中穿过。

“这是‘水线’。”楼望和蹲下来，手指点在暗纹上，“干青料没有水线。水线是玉髓与围岩的交生带，说明这块原石里包裹的，是一块‘水沫玉’，玉质松散，一泡就碎。”

沈清鸢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九真，你在滇西老坑矿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怎么连水沫玉和干青都分不清？”

秦九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脸是红的，从额头一路红到脖子，像喝了一斤烧刀子。但奇怪的是，那双被滇西风沙磨糙的眼睛里，除了羞愧之外，还藏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深吸一口气，“因为那块原石上有个记号。‘老坑七号洞’的记号。那个洞三年前就封了，我以为是封洞前留下的最后一批料子。我认得那个记号，我闭着眼都认得。”

楼望和与沈清鸢同时怔住。

秦九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拇指大的碎石，灰白色，表面有切割的痕迹。他把碎石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七道短横。

“这是我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秦九真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沉得不像他平时的调子，“他是老坑七号洞的矿工。三年前矿洞封的那天，他进去检查最后一批原石，然后再也没出来。”

山谷里的风声忽然大了。吹得三人衣摆猎猎作响。

楼望和看着那块碎石上的符号，又看了看秦九真的脸。这个平时话最多、笑得最响、吃东西最欢的滇西汉子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沉到海底的痛。

“九真，”楼望和说，“你方才故意选那块‘裹浆原石’，是不是因为——”

“对。”秦九真把碎石收回怀里，动作很轻，像放回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我想看看，封洞前最后一批料子里，有没有跟我爹有关的东西。但玉门考验不等人，我走神了。”

沈清鸢走过来，伸手拍了拍秦九真的肩膀。没说话。只是拍了两下，掌心温热。

“下一道门，”楼望和站起身，看向鉴玉门后方那条幽深的石廊，“叫护玉门。门内充斥邪玉气息，清鸢的仙姑玉镯和弥勒玉佛是主力。九真——”

“我在。”秦九真抬起脸，脸上的潮红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下颧骨上一道被风常年吹出的红痕。

“护玉门里，你得帮清鸢守住后路。邪玉气息会幻化出你最不愿看到的东西。”楼望和顿了顿，“你刚才那道门的失误，到此为止。进了护玉门，你的眼睛可以花，心不能花。”

秦九真用力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大，像是要把脑袋从脖子上甩出去。

石廊很长。长到两侧石壁上的夜明珠一颗接一颗亮起来，又在身后一颗接一颗暗下去。光线明灭之间，楼望和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前方那道隐隐泛着青光的门框上。

护玉门。门扉紧闭，门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那雾气贴着地面游走，所过之处，石砖表面迅速蒙上一层灰败的颜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沈清鸢走在最前面。仙姑玉镯在她腕上开始微微发热，玉镯内里的翠色如活水流转。她左手握着弥勒玉佛，玉佛的眉心处一点金光若隐若现。

“来了。”她低声说。

她伸手推向门扉。

指尖触到门板的瞬间，黑雾骤然暴涌而出，像溃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灌满整条石廊。视野在一刹那间被完全吞噬，只剩下一片浓稠到化不开的墨色。

楼望和立刻闭上肉眼，破虚玉瞳的金光从眼皮底下透出来。他看到的世界是一团混沌——黑雾中夹杂着无数扭曲的邪玉气息，那些气息像活物一样蠕动着、攀爬着、试图钻入每一个缝隙。

“清鸢，护罩！”

沈清鸢早已将仙姑玉镯举过头顶。翠色光芒倾泻而下，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罩，将三人笼罩其中。黑雾撞在光罩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冷铁淬入冰水。

光罩内，弥勒玉佛从沈清鸢掌心缓缓浮起。玉佛通体泛着柔和的暖光，黑雾触之即散，但散去的黑雾很快又从四面八方涌来，无穷无尽。

“往里走！”楼望和一步跨到沈清鸢身侧，破虚玉瞳扫视前方，“这门里有东西——活的东西。”

话音未落，黑雾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像虎啸，又像龙吟，还夹杂着无数人的惨嚎。地面开始震动，石廊两侧的石壁上，忽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凸起。那些凸起在黑雾中迅速膨胀、碎裂，从石壁中爬出一个个暗黑色的影子。

影子的轮廓像是人，却没有五官，通体由凝结的邪玉气息构成，手中握着各式各样的玉质兵器——玉刀、玉剑、玉锤、玉镐。

“邪玉傀儡！”沈清鸢瞳孔骤缩，“夜沧澜的邪玉傀儡！他早就把护玉门变成自己的地盘了！”

第一具傀儡扑向光罩。玉刀劈下，光罩剧烈震颤，翠色光芒瞬间暗了一成。沈清鸢咬紧牙关，玉佛的暖光暴涨，将傀儡弹开。但更多的傀儡从石壁中爬出来，十具、二十具、三十具……黑压压地挤满了整条石廊。

“望和！”沈清鸢的声音开始发紧，“光罩扛不住这么多！”

楼望和没有回头。破虚玉瞳疯狂运转，金光在瞳孔中旋转成一个漩涡。他在看——看这些傀儡的本源，看它们的连接点，看那个操控它们的中枢。

然后他看到了。

所有傀儡的背心都连着一根肉眼不可见的黑色丝线，丝线的另一端消失在石门深处。那里——石廊尽头，护玉门的正中央——悬着一块拳头大的黑色原石，原石表面布满邪玉阵的纹路，正在不停旋转。

“找到阵眼了！”楼望和迈步就要冲出光罩。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是秦九真。

“我去。”秦九真的脸上已无半分方才的颓丧，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你用瞳力在光罩上开一道口子，我冲出去砸碎那块黑石头。”

“你扛不住邪玉气息——”

“扛得住。”秦九真把腰间别的洛阳铲抽出来，在掌心转了一圈，铲头寒光一闪，“我爹当年在七号洞，一个人扛过一整面塌方的矿壁。我秦九真别的不行——扛，是刻在骨头里的本事。”

楼望和看了他一秒。只一秒。

“好。”

破虚玉瞳的金光在光罩侧面凝聚成一点，像一根烧红的铁针。光芒刺穿光罩的瞬间，秦九真纵身跃出。

黑雾立刻将他吞没。无数邪玉傀儡从四面八方扑向他，玉刀玉剑交织成一张杀网。秦九真挥舞洛阳铲，铲影翻飞，硬生生在傀儡群中劈开一条路。他的呼吸在几秒之内就变得沉重，被邪玉气息侵入的疼痛让他的五官扭曲。但他没停，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给——老——子——让开！”

洛阳铲脱手飞出，旋转着劈向那块黑色原石。

原石碎裂。

黑雾像被戳破的气囊，轰然炸开。所有邪玉傀儡在同一瞬间僵住，然后从背心开始碎裂，化为满地黑灰。石廊重新露出本来的面目，两侧石壁上爬满了枯死的黑色藤蔓，那是邪玉气息侵蚀之后留下的痕迹。

秦九真跪在石廊

中央。洛阳铲插在碎石里，离他三步远。他的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喘气，后背的衣服被黑雾腐蚀出十几个破洞，露出底下红肿的皮肉。

沈清鸢和楼望和冲过去。光罩已经撤了，弥勒玉佛的暖光笼罩住秦九真，迅速驱散他体内残余的邪玉气息。

“你疯了！”沈清鸢一边催动玉佛疗伤一边骂，“差一点，差一点你就——”

秦九真抬起头。灰头土脸，嘴唇发白，但嘴角咧开一个笑。那笑容难看极了，又狼狈又得意。

“差一点，差一点我就摸到门了。”他说，抬起右手。掌心里握着一块拇指大的碎片——跟方才鉴玉门那块碎石一模一样的质地，灰白色，表面有切割痕。背面，七道短横的符号清晰可辨。

“这块石头，”秦九真的声音在笑，眼眶却红了，“是从那块邪玉阵眼上剥下来的。它包着一块老坑七号洞的原石——我爹经手的最后一批料子。”

石廊深处，护玉门的门扉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台阶，台阶尽头有光。

楼望和站起来，伸手把秦九真拉起来。沈清鸢收起玉佛，顺手在秦九真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下次再这么拼命，我先把你打晕。”

“疼疼疼——”秦九真捂着脑袋龇牙咧嘴，但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三人踏上台阶。

“清鸢，”楼望和走在最前面，声音顺着台阶一层层荡开，“护玉门里我看到的那些邪玉傀儡——它们背上的丝线，全部通往同一个方向。”

“哪里？”

“融玉门。”楼望和的脚步没停，破虚玉瞳在暗处泛着淡淡的金光，“夜沧澜在融玉门后面。他没走远，他一直在等我们。”

沈清鸢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有一下。然后她加快步伐，与楼望和并肩。

“那就让他等。”她的声音很平，仙姑玉镯在腕上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三玉共鸣还没真正用过呢。”

秦九真跟在后面，把那块碎石贴肉揣好，顺手摸了摸腰间的洛阳铲。铲头还在，只是沾了一层黑灰。

“我说，”他快走两步赶上两人，一边擦铲头一边嘟囔，“咱们要是真打起来，能不能让我先动手？我刚想起来，我爹还教过我一招‘开山十三凿’，一直没机会用。”

楼望和没回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行。夜沧澜让给你。”

“当真？”

“当真。”

秦九真停下脚步，对着两人的背影比了个大拇指：“够意思！不过——”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快步追上去，“那个夜沧澜手里的伪透玉镜，你打算怎么破？”

楼望和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在护玉门里怎么破阵眼的？”

秦九真一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洛阳铲。

“砸？”

“砸。”

秦九真仰天大笑，笑声在石阶上撞来撞去，把墙壁上的灰尘都震落了几片。沈清鸢翻了个白眼，嘴角却跟着翘了起来。

台阶尽头的白光越来越亮。融玉门就在前方。

门后，夜沧澜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一股子阴恻恻的笑意：“三位，恭候多时了。玉母的圣殿里，总得有人来当祭品——你们觉得，谁来当比较合适？”

楼望和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融玉门的门楣上刻着三个古玉文，他认出了那三个字——

“问心路”。

破虚玉瞳金光暴涨，照亮了整个门楣。

“夜沧澜，”楼望和踏入门槛，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得结结实实，“你方才问谁当祭品——我来告诉你答案。”

他抬起手，掌心三色光芒若隐若现——破虚玉瞳的金、弥勒玉佛的金、仙姑玉镯的翠，三道光芒在掌中交织、碰撞、融合，化作一柄半透明的三色光刃。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