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深渊如海8

宋鸢的视线刚刚从衣服上那块碍眼的红色上挪开，对上简风那双眼睛的一瞬，有点不知所措，结结巴巴的说：“是的，你今天下午休息吗？”

“嗯。”简风点点头。

“怎么突然回来了？”宋鸢问，“我的意思是，你今早上好像没有跟我讲中午会回来……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简风说道。

宋鸢抿了下唇：“所以，你是为什么突然回来了？”

简风的视线偏移了一下，这是他不想回答问题的表现，可是今天宋鸢格外的执著，一定要刨根问底的追问这个答案。

“去朋友那里了。”简风最后说道。

“啊？”宋鸢一愣。

“去他家吃了午饭，刚刚回来。”

宋鸢肚子里的疑问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他去跟什么朋友吃饭了？去了哪里吃饭？为什么这么狼狈的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回房间洗澡……

或许是今天冉烟黛跟宋鸢说的话的确警醒了她，宋鸢觉得现在自己没办法特别淡定的看着简风了。

“我去煮点糖水。”宋鸢低着头从他面前走过。

“对了。”简风突然伸手拦住了她。

“怎么了？”宋鸢努力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一些，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问。

简风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问：“你喜欢什么颜色？”

“啊？”

“红色、蓝色还是绿色……”他问。

宋鸢想了想：“绿色吧，今年绿色挺好看的。”

“好。”简风问完之后就离开了。

宋鸢在原地站了一会，觉得简风莫名其妙的操作又增加了。算了，还是先去准备糖水吧。

打开冰箱之后，宋鸢认真的翻腾了好一会，发现冰箱里糖的种类明显增多了，这些都是简风买回来的。宋鸢发现了，简风其实是一个挺喜欢甜食的人，但是那种喜欢并没有表现得十分明显，或者说因为对所有东西都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喜欢，但是他对甜食的那种喜欢就显得难能可贵……好歹算是达到了正常水平线。

宋鸢把速冻黄桃放在一旁解冻，去拿冰箱顶上的椰肉。

其实仔细想想，简风对她的关照似乎跟甜食差不多。或许只是因为对其他人表现得太过冷淡，漠不关心，所以简风对她表现出的关注和帮助都显得格外特殊。

宋鸢从刚刚起忐忑不安的心跳慢慢缓和了下来，她对着厨房里的椰肉和椰奶发了会楞，觉得自己想这些在做什么呢？简风从来没有把她当做可以交往的女性对象，她又不会一辈子跟简风在一起，他们两个只是需要相互依靠的两个人。

“唔……”宋鸢斜靠在料理台上，觉得自己现在跟简风的心理医生差不多。

这么想想还有点厉害，可以充当简医生的医生……但是从冉烟黛那边了解到简风过去的事情之后，宋鸢觉得自己对简风的开解和辅导或许应该再去咨询一下专业人士。比如说过阵子如果有机会，应该去Saint一趟，问问尹院长之前说的那些话还作数吗？详细咨询一下自己应该怎么帮简风。

“咚咚”敲门声从外面传来。

宋鸢拉开了厨房的门，看到了正站在门口的简风。他换了米白色的高领羊毛衫，穿着松松垮垮的墨绿色长裤，头发似乎刚刚吹干，带着点薄荷洗头水的味道。

“有什么事吗？”宋鸢问道。

“我看到你关着门。”简风说，“有点好奇你在做什么。”

宋鸢“啊”了一声，简风那双纯黑色的眸子似乎有些不解：过去你明明不会关着门的。

“我……”宋鸢觉得自己这顿午饭不应该去吃的，吃过一趟饭回来以后自己跟简风之间多了一些不可避免的隔阂。

“我只是有点担心你。”简风说，“我觉得你今天有点奇怪。”

好吧，宋鸢也觉得自己今天有点奇怪，主要是奇闻异事听得太多了……想到这，宋鸢觉得自己或许应该主动问一下简风，让他自己告诉她那些过去，起码从当事人口中得到的真相要比道听途说来的好。

下午四点钟，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了房间，宋鸢跟简风面对面坐着吃煮好的黄桃糖水。空气静谧，气氛良好，宋鸢觉得这是个谈话的好时机。

“今天我去见了冉护士。”宋鸢说道。

“嗯。”简风点头。

“冉护士升职了。”

“嗯。”

宋鸢从简风的话语里感受到了对方对于冉烟黛的不在意，忍不住摇头：“作为冉护士的顶头上司兼好友，你这个样子会不会不太好？”

“会吗？”简风用勺子搅了搅糖水。

“冉护士很关心你。”宋鸢说道，“她今天知道我们住在一起了……”

“然后呢？”简风手上搅拌的勺子突然停住了，他直觉冉烟黛应该会跟宋鸢说一些不利于他的事情，毕竟对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来说，他都属于怪咖。尽管冉烟黛这么多年以他的朋友自居，但那种朋友之间的好感是不是叶公好龙还不好说。

“她跟我讲了很多……”

简风开始思考自己应该怎么警告冉烟黛少管他的事情，或者直接找个机会把这个女人送离京都，随便发配到哪里都好

。地理位置上当然越远越好，总之减少冉烟黛直接在宋鸢面前说他坏话的机会。

“我觉得你能有这么个朋友挺不错的，简风，你应该多发现身边对自己好的人。”

“呵。”简风没忍住笑了出来。

“怎么了？”宋鸢微微蹙眉。

“没怎么。”简风摇摇头，“冉烟黛还说什么了？”刚刚宋鸢在他面前说的都是好话，但是冉烟黛绝对不可能只在宋鸢面前说这些。

“她跟我讲你之前去往Ax医疗援助，那边的环境很恶劣，所以造就了你现在不怎么喜欢跟人交往的性格。”

简风的眼睫垂了下来：原来是这个。

“这个话题可能有点冒昧，但是我还是想知道，简医生在那里到底经历过什么……”宋鸢放下了手上的勺子，抬起头看着简风，“当然，你有权利不跟我讲，我也不是非知道不可。我只是觉得，对你多一点了解，能让我们以后交往更顺利一点。”

简风不知道听到哪个词突然觉得心情还不错，左手食指在桌子上轻轻点了几下，然后迎上了宋鸢疑惑的目光：“你真的想知道？”

“……说不好奇是骗人的。”

“事情有很多，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简风说道。

啊，这是拒绝回答的意思吗？

“但是也有不少有趣的事情。”简风又开始低头吃桃子，一边吃一边跟她讲，“Ax那边打仗并不像战争电影里那样的炮火连天，Ax是个相当富裕的地方，更多的都是小规模武装冲突，还有一些大街上掀人家水果摊的暴力事件……”

宋鸢听的目瞪口呆。

“我感到Ax的时候年纪不大，没什么经验，正在街边买午饭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个暴力分子……整条街全部戒严，政府军跟暴力分子打起来的时候把烤饼的炉子掀了，第一天中午就没饭吃。”

“唔。”宋鸢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笑点在何处，但是简风似乎很乐在其中的样子。

“之后我就跟暴力分子一起被请去喝茶了，还关在同一件牢里……”简风突然笑了。

宋鸢认真的听简风讲故事，这些故事在简风口中都是很日常很普通的故事，基本都是今天出去问诊被邻居家的小妹妹送了花，隔壁的阿婆做饭很好吃之类……

从这些故事里，完全感受不到任何跟战争相关的阴霾……

冉烟黛值夜班的时候找到了尹辞，告诉了他现在简风跟宋鸢同居的事情。

“我知道啊。”尹辞单手撑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慢吞吞的敲击键盘打报告。

“你知道？宋鸢就这个样子跟简医生住在一起，会不会太危险？”冉烟黛皱眉。

尹辞把自己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挪下来，认真看了看冉烟黛：“你多虑了。”

“啊？”

尹辞轻轻咂舌：“医院里很多人都觉得简风是从Ax回来的，还因为他之前雇主的原因，觉得他也是个冷血无情的大魔王，恨不能茹毛饮血的那种……连你也这么认为吗？”

“……没有。”冉烟黛反驳，“我只是觉得，虽然对于我们来说简医生风险性不高，但是宋鸢毕竟每天跟他住在一起，说不定会受到一些事情的影响……”

“所以我说你多虑了。”尹辞平静的说，“简风的心理状态评级是优良。”

“嗯？”

“我亲自做的测试，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一个心理变态能够糊弄过我去。所以医院里很多人对简风的排斥和厌恶，只是因为刻板印象而已，索性简风这个人向来不在意这个。”

“哦……你刚刚说到简医生的心理测评是你做的？”

“是的。”尹辞点点头，“如你所想，我当初在Ax的时候认识简风，很欣赏他，想把他捞回来给我的医院坐镇。当时我得对Ax战区回来的人做心理测评，简风是唯一一个测评等级优良的人。”

“嘶……”冉烟黛倒吸一口气。

尹辞笑了笑：“对，我们亲爱的简医生心理承受能力就是那么强，是天生的。他天生就不会被战争里那些生死别离，残肢腐尸什么的影响。”

“你的意思是，简医生这幅冷淡的性格是天生的？”

“跟生长环境也有一定关系。”尹辞看了看自己给简风单独建立的小本子。

“那么……现在宋鸢跟他在一起。”

“我可以向你保证，宋鸢跟他在一起绝对不会有涉及身体健康危险。”尹辞四指并拢指着天。

“哦。”冉烟黛点了点头。

“但是，我更关心的是，宋鸢跟简风这个样子，会不会生出什么感情纠葛。”尹辞长叹一口气。

“啊？”

“我已经警告过简风很多次了，但是正如他不容易被外界情感因素影响一样，他自己本身也是个极度冷淡的家伙。”尹辞托着腮，“如果宋鸢真的爱上他，他未必会同样爱上宋鸢。”

冉烟黛恍然：“这就是你之前一直拉拢宋鸢跟简医生接触的原因？”

“是啊。”尹辞大言不惭，“就是想让他们两个处对象嘛。”

“……”

宋鸢一跟简风打听他的过往，就听了足足几个小时简风在Ax的经历。没有她想象中的暗黑系，也没有

她想象中的把人逼疯，反而更像是去了一个社会治安相对紊乱的地方救死扶伤……

简医生果然是天使。

“就先这样吧。”宋鸢打断了简风的话。

“嗯？”

“我们要吃晚饭了。”宋鸢无奈，“再说下去只能吃夜宵了。”

好不容易打开了话匣子的简风无奈的收住了口，可怜巴巴的跟在宋鸢身后准备蔬菜。

“对了，我最近好像又瘦了，我的训练计划是不是在未来两个月可以提前宣告结束？”宋鸢问道。

“你最近已经放松很多了，不觉得吗？”简风问她。

宋鸢看了看下午煮过糖水的锅子，默默闭上了嘴。

“不过的确可以提前结束了。”简风也没有打消她的积极性，“到了夏天的时候人自然而然会瘦下来的，你现在的体脂率已经很正常了，不易太过度……”

宋鸢歪了歪头。

“怎么了？”简风觉得她这个动作有点可爱，喉咙一干。

“没事，就是想着过阵子简医生也不用陪我吃菜叶子了，算是天大的好事……”宋鸢边说边点头。

“对了，月底春节你要回家吗？”简风眸子一暗。

“啊，我不回家好久了。”宋鸢说道。

“嗯？”

“我爸妈之前因为我跟张晨的事情闹得有点僵……”宋鸢说道。

“可是你们现在不是分手了吗？”

“分手之后反而会更加僵硬。”宋鸢失笑，“他们本来就不看好我们两个，拼命反对我为了张晨辞掉工作。后来张晨升职买房之后又跟我提了很多要求，要我套牢他……再然后某一天突然吵了一架，就再也不联系了。”

简风在她面前站了好一会，觉得自己说不出什么安慰宋鸢的话，因为他本身就亲情缺失，没什么跟父母联络感情或者沟通的经验，最后只能轻轻拍拍她的头：“总会好的。”

“嗯。”

“这里就是我家，我一般一个人过年。”简风说道。

“啊？那简子昱跟简易……”

“他们是一家人，他们自己过年。”简风说道。

哦，对。好像也的确没有自己一家三口过年还要单独叫上小叔的道理……

“所以你今年可以陪我吗？”简风问她。

“嗯？”宋鸢一愣。

“我好久，没有跟别人一起过年了。”他这么说。

简医生的形象一下子软糯可怜了起来……宋鸢觉得心脏砰砰跳：“可以啊！”

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的简风觉得今天算是很好的一天，尤其宋鸢跟他讲可以陪他一起过年。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下午讲Ax的事情有点多的缘故，晚上的梦境居然难得飘回了几年前那个战火纷飞的地方。

向宋鸢讲Ax的事情的时候他说的半真半假，很多事情直接省略或者一笔带过……

好比他干到Ax的第一天就碰上了当地反叛军头子被警方抓捕，他面前的摊子被掀了，反叛军头子richi被抓了还中了两枪。而他因为是个医生，直接被一起带了回去，那是他第一次为这个传闻中的大佬做手术，手术很成功，之后richi离开的时候也就顺手把他一道带走了。

“简，要不要尝试跟我合作？”

“如果你能开足够的筹码的话。”

“哦？”richi有点好奇这个医生跟他想象的有些出入，但却更加有兴趣了，“你要多少？”

“十亿。”

“可以。”

在简风的故事里，他只字未提那个送过自己花的邻居小女孩被人奸杀，从那之后他拒收了任何患者花束的事情；也没有提过那个做饭很好的婆婆后来死在一场武装冲突里，从那之后他很久没有吃过甜食的事情。

Ax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地方，但那也并不是一个完全没有美好回忆的地方……

人生要走过很长很长的路，碰到很多很多的人，并不是所有的景色跟人物都能留在你的生命里，大部分事情都是过眼云烟。

简风并不喜欢Ax，不喜欢那里的动荡，不喜欢那里的很多人……这是情感阈值极高的简医生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并不喜欢动荡不安的生活，他更想找个平静的地方待着。

尹辞冲他伸出手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接受了。尹辞问他以后想要往什么方向发展的时候，他说自己想要做学术研究……

在两个星期之后的某一天，宋鸢突然收到了简风递给她的一个盒子。

“这是什么？”宋鸢举着那个楠木盒子问道。

“打开看看。”

宋鸢打开木盒，发现里面躺着一只红漆的木簪子，簪头的位置坠了碧玉。

“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宋鸢果断退了回去。

简风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不贵重。”

“啊？”

“这个是我去朋友那里自己做的，漆料都是我自己上的，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简风把它推了过去，“你可以收下。”

宋鸢张了张口。

“这个红漆还毁了我两件衣服。”简风一本正经的说。

啊？